小乐清水子

【周叶】蟒麟记13

周泽楷初时怔愣,概因从未有人称呼他为“小周”。叶修见周泽楷不语,不知其因,以为他不满此称呼,便道:“嘿,你当我占你便宜么,我且问你,你是哪年生人?”

生辰年月,告诉他也无妨,周泽楷道:“乙酉。”

叶修双目望天,掐指一算,道:“这就是了,我是庚辰年生的,称呼你一声小周,那也是应当的。“

周泽楷一径看向他。

叶修笑道:“怎么,你疑心我骗你?比你虚长几岁便有极大的可能比你早死,这等便宜有甚么好占的?还是……你更欢喜我叫你周贤弟,或是周少侠?……”

周泽楷薄唇一抿,打断他的话道:“……周公子。”

叶修闻言,顿时颇有几分苦恼似的,道:“我吃了你烤的肉,你吃了我烤的鱼,咱俩人已是鱼肉之交,像这般你喊我一声叶大哥,我叫你一声周公子,岂不太过生分了?”

周泽楷道:“不生分。”

如此叶修苦恼之色立减,面露微笑道:“既然是这样,那好罢,就依你之言,小周公子。”

周泽楷向来不喜与人争辩,一句已嫌多,何况两句,便不再言,多一个“小”字便如未听到一般。见周泽楷对此称呼并无异议,叶修才道:“小周公子一路向西而行,莫不是要取道鄂州前往巴蜀?”

叶修所料不错,周泽楷确要前往巴蜀。他被猜出目的之地,面上并无惊异之色,一来他这一路所行的路线本就是通往鄂州的官道,二来目前统治益州之地的前朝知州陶轩广发英雄帖,邀天下各路英雄于端午之日齐聚成都府,共商抗乾大计,但凡接到帖子的武林人士大都欣然前往,共襄盛举,是以这一路上,形形色色的江湖豪客络绎不绝摩肩接踵。巴蜀即将成为最热闹的所在,叶修猜周泽楷要去巴蜀,并不出奇。

叶修见周泽楷不语,知自己所料不错,拳掌相击,道:“你说巧不巧,我要去的地方,居然也是巴蜀。”语意中甚是欣喜欢畅。

周泽楷眉毛一挑,仍就无话,但听叶修继续道:“不瞒你小周公子说,在下当惯了闲云野鹤,这玩玩,那走走,生计全靠时不时地做次赏金猎人来维系,陶知州要开武林大会,大伙儿齐聚成都府,保不齐有那么几个人身上背负了那么几条案子,可以换点赏金花花。而且,早就听闻陶知州广招能人异士为己驱策,他出手阔绰,蒙他看上的人,少不了能得到些赏银,再者……那成都府的饭食也挺好吃的……“不等周泽楷有所回应,叶修又道:”听说你最近闹得天翻地覆挺厉害,论武功嘛,你比我差那么一点,身上又有不少银子,很符合我的结伴要求……横竖你也要去巴蜀,不如咱二人同行路上做个伴,你看如何呀?”言下之意,对周泽楷的来历果然有所了解。

周泽楷竟想也不想便道:“可以。”

叶修似早料到他会答允一般,并不很感意外,道:“秒极,这就走吧,眼看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寻个地方投客店再说。”

当下二人喝了些溪水,在谷中找寻上崖之路。深谷狭长,二人又回到瀑布处,总算寻到一条蜿蜒向上的小径,夹在没过脚胫的杂草之中,若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小径陡峭近乎直面,以二人的武功,自不在话下,展开壁虎游墙功,不多时便从谷底攀到崖顶。叶修似有意显示诚意,抢在前面,将背后空门展露给周泽楷。其时一轮红日已隐没于远处山间,四下静谧,唯有山风涛涛,叶修率先跃上平地,刚要伸个懒腰,发现竟有一匹马儿等在那里。

马是周泽楷的马,叶修认得,目明腿健,除四蹄外通体乌黑。

原来他之前二人自在前奔驰,马儿寻着气味,一路追随主人而来,及断崖处,气味消失,马儿便乖乖在此等候。叶修啧啧称奇,上前爱抚马头、马颈,口中还称赞两句。马儿通得人性,见得周泽楷,两条健壮的前腿立起,嘶鸣阵阵,似欢欣不已,见叶修来抚他,又俯下颈子任其抚摸,情状温顺亲昵。叶修不觉其中有何不妥,于周泽楷看来却很是诧异。他这匹宝马,乃花剌子模进贡的大食马,珍贵无比,当世只怕再也寻不出第二匹。这马性子骄傲暴烈,为他所驯服后只让他亲近,对待旁人,故态复萌,不仅连伤数个为他养马之人,就连那时他父汗见这马儿鬃毛鲜亮,想摸上一摸,都差点被它的蹄子撂到,瞧在他的份上,才没当场将马斩杀,不想在叶修面前如斯驯服。

周泽楷正想着,忽听叶修问道:“这马不错,有名字没有?”

马自然是有名字的,周泽楷告诉叶修道:“纵渊。”他这一雕一马,雕唤穿云,马叫纵渊,伴他纵横草原大漠,无人不晓,周泽楷爱之甚深。

叶修点头,轻拍马头,口中念道:“好纵渊”,随即拉过缰绳,向周泽楷发问:“我骑纵渊,你骑甚么?”

叶修不客气,周泽楷也懒得于他皂啰,缰绳在叶修手中,他并不抢,嘬唇轻吹口哨,纵渊跑前几步,他一跃上马,而后自上俯看叶修,平平地道:“上来。”

四条腿子跑总也好过两条腿子跑,叶修应邀上马。纵渊首次负了主人之外的人,难得十分听话,周泽楷双腿一夹马肚,马儿飞快窜出。

当下两人共乘一骑,驶离山巅。

绕过起伏的山坡,出得群山夹峙的窄路,四十里地外便有一座镇甸,这晚两人在此投店下榻,翌日清晨去市集上另买了匹马给叶修。这马毛色光亮,高大矫健,为辽东一带才有的马种,可见战乱虽导致饥荒饿殍流离失所,却也使南北加剧了相容。叶修见马儿通体雪白,甚是漂亮,为它取名白花花。

既已进了鄂省,便离鄂州不远,此时离端午尚有一段距离,二人也不急于赶路,一路上按辔而行,夜伏昼出,有如游山玩水的青年文士一般。二人走的是官道,少不得碰到同去鄂州的武林豪客,有些认出了周泽楷,三三两两地前来挑衅,其中不乏靠得一招半式搏下个名头之士,周泽楷剑都未拔,就给打发了。叶修每每只坐在一旁笑吟吟地观战,即便有人当他是周泽楷的同党,挥动兵器杀将过来,他也不还手,只一面与周泽楷谈笑,一面左躲右闪,等周泽楷料理完手头上的,再来接手。

第五日日到中天之时,二人来到了鄂州城郊的镇甸,离鄂州府城还有三十余里的路程。时天气渐渐炎热,午时日头毒辣,叶修道他耐不住热,要下马找处阴凉歇息歇息。周泽楷观叶修,确是一副被曝晒得无精打采的模样。前方不远处有间茶摊,二人策马行至,进到铺中坐下,叶修还要了茶水点心。

茶博士端上茶来的当儿,周泽楷蓦地心念一动,叶修身负绝世武功,怎会如此耐不住寒热?他和叶修初次交手之时,叶修忽然昏倒,醒后还向他有过一番说辞,难道叶修真的患有甚么古怪的毛病?那怎得我与他交手时,却感觉不到他真气凝塞滞带……是了,八成是他身患顽疾,但只要小心谨慎,便不会犯病,和常人无异……这不知是病是内伤还是毒的症状,为何我明明只是初次见到,却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然则猜测终归只是猜测,片刻则来,片刻即去,周泽楷一念放下,未再多想。

【周叶】蟒麟记12

二人出得城来,一路向西疾行。鄂地造化钟神秀,地势多高山深涧,峭壁丛林,叶修在前领路,一径往地势高处奔,中间隔了几个身位,周泽楷毫不犹豫地缀在其后。二人这般跃高伏低了约莫两个时辰,道路渐窄,至于道不复道,竟来到一处断崖跟前。

叶修跑在前面,先行发现去路已断,只好驻足。他奔速奇快,说停便停,稳稳立住,站在峭壁之上四下观望。周泽楷随后也到,在叶修身后一丈处立定。他看叶修四处寻路的举动,似浑没料到这有处阻隔二人的绝壁,不像事先发现地形,埋伏好引他至此。可即便如此,他又有和惧哉?

周泽楷走到崖边,伸头向下看去,但见地势陡峭如削,如一柄巨剑插在两峰之间,直指向天。崖顶离谷底约有百丈,隐约听得深谷之中水流湍湍猿啼阵阵,遥想谷底景色,应当颇为秀美壮观。

只听叶修在一旁道:“下面好生阴凉,似乎还有条河,这等河中的鱼儿一定鲜美得紧,咱两个下去捉上几条烤来吃如何?”

周泽楷望向叶修,恰巧叶修也望向他,叶修读出周泽楷眼中奉陪之意,不禁笑道:“你这人倒是很和我胃口,不管我出甚么招,都照接不误,可惜太不爱说话……当然太爱说话也是麻烦,只是太不爱说话,叫人只好去看你的眼睛,碰到瞎子或者呆子,那该如何是好?”

叶修“好”字一落,身子已腾空而起,周泽楷早有防备,与叶修同时纵身跃下,直直往那百丈深的谷中跌落下去。

二人飞速下坠,只觉劲风割面,耳边风声喝喝,身体仿佛似一叶扁舟,天与地何其广阔,便似那茫茫无际喜怒无常的大海,随时可掀起狂风巨浪,将他们倾覆。二人有所准备,不至惊惶,甫一下落便各自施展本领。

叶修提聚真气,凌空挥出一掌,掌力扑向山壁中斜伸出来的一株松树。他这一掌用上了至柔至韧的内力,松树吃受了,树干竟弯而不折,复又向上弹起,将掌力反弹回去,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墙,掸住叶修的身体向上一托,消减了些许下坠之势。

周泽楷则右手持剑,左手持一把六寸来长的匕首,剑与匕首交替使用,或以真气灌注匕首,凿山壁而攀附,或将剑掷出,横插于岩石之上,内力运道足底,双足疾蹬,减缓坠势,再踏住剑柄,而后跃起,将剑拔卷而出,如此循环而往。

叶修以掌,周泽楷以剑,二人各凭所恃,自百多丈的崖上坠落而下,竟似在空中滑行而下一般,体迅飞凫,行云流水,挥洒自如。二人一番腾挪转移,借力打力,数百斤的下坠之力,悉数被消去,最后双足同时点地,飘飘然若汉水仙,御风而行。

二人落脚的所在正是一处深潭之畔,碧水幽静,微波涟漪,鱼跃其间。上游水声大作,沿着水道西行,水面愈来愈宽,水流成涛涛之势,行到数里以外,便见一条瀑布倒垂于天际,被巨石分割成数条白练,以莽莽浩大之势,飞流直下,奔腾不可止。

欣赏了会儿瀑布遥挂前川之盛举,叶修向周泽楷道:“看也看过了,这里没鱼,咱们回刚才的地方去抓鱼吃去。”水帘撞击巨石,轰若雷鸣,声震山谷,叶修声音虽轻,却清晰可闻,不受水声杂音阻挠,直钻出来。周泽楷不置可否,只是叶修走,他也跟在后面。

二人回到水流清浅之处,叶修道这河里的鱼有两种,一种是尺来长的无鳞鱼,一种是扁身白肚的鲫鱼,周泽楷定不会抓鱼,没由来坏了鱼的吃口,便让周泽楷去找些柴来生火,他自去抓鱼。一般临水捉鱼之法,遇大鱼以掌力震死,遇小鱼以锋利之物穿刺,叶修两样皆不取,在溪边拾了十来粒小小的卵石,一粒接一粒以内力射入水中,将鱼儿震晕而不是震死,如此方能保证肉质紧致鲜美。

叶修蹚进河里将鱼儿一尾一尾地捉上来,开膛剖肚,清洗干净,从怀中掏出调料稍加腌制,以树枝插好。周泽楷已生起火堆,叶修便将料理好的鱼儿置于火旁炙烤,不多时,鱼肉色转焦黄,脂香溢出。

周泽楷本不喜食鱼肉,吃了一条,只觉异常嫩滑鲜美,生平竟从未吃过如此美妙之鱼肉,忍不住吃了二条三条,只是他吃相较叶修斯文些,便不如叶修吃得多了。

这时叶修持着最后一条烤鱼笑而问道:“你吃了这么多,不怕我下毒?”

周泽楷一眼瞧过去,见叶修长发半披半束,慵慵倦倦,风神疏朗,带一副不羁之相,才道:“不怕。”他非但是不怕叶修下毒,叶修所为有诸多诡秘难解之处,他也不怕,一一接挡。一是自恃武功与叶修相若,二是练武之人,练何种外家功夫,便要修习与之相匹配的内功,所以以兵器见长之人与以毒功见长之人,内劲有所差别。周泽楷与叶修交手数次,知他武功走的是柔性一派,自古阴柔不分家,叶修内力至柔至绵,却不带丝毫阴寒之气,光明磊落,世所罕见。观其功知其人,周泽楷近年来罕逢敌手,得一叶修,令他心生惺惺相惜之情。

叶修道:“啊哟,那我可真要让你怕上一怕了,给你,拿着……”叶修将他咬过一口的烤鱼递将过去,送于周泽楷吃。周泽楷虽贵为皇子,然蒙人生性豪放,他又多在江湖行走,不拘小节,丝毫不嫌地接过叶修的鱼,片刻吃下肚去。

武功高强如周叶二人者,从这高崖之上下来,也要费一番力气,见得这谷底别有洞天,景致豪迈壮丽,尤其又吃得这鲜美的烤鱼,叶修心生欢喜,便觉不虚此行,他站起来向周泽楷道:“刚才你使的匕首呢,拿来借我一用。”

周泽楷不明所以,仍从怀中取出匕首给叶修。他这把匕首,镶珠嵌宝,华光幻彩精光璀然,削铁如泥切金段玉,是他父汗御赐之物,多年来从不离身。

叶修接过匕首,赞了一声好,但也不甚以为意,走到岩壁近前。周泽楷尚不知他要如何,便见他一跃而起,身形下落之时匕首出鞘,匕走游龙,金石相交火星四溅,原是要在这崖壁上刻字。只见他刻道:叶修于此观瀑吃鱼,痛快痛快。

周泽楷自幼学习汉家文化及法典,不喜读四书五经之类的酸儒书文,但于练字日日不辍,因而练得一手好字,与书法各门各派的意象了然于胸,他见壁上的字稀松平常得很,只是尚能入目而已,料想此人应非世家门阀子弟。他对着那行字寻思,原来他叫叶修。

叶修将匕首入鞘,还于周泽楷,还问道:“小周你要不要写?”

周泽楷收好匕首,皱了皱眉。

叶修一见,奇道:“怎么?我叫错啦?方才在饭铺中,那些人不就是管你叫周泽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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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蟒麟记11

众人尚未回神,青衣人已单手提起酒坛,送到嘴边,扬头咕嘟咕嘟喝了起来。片刻间就将一坛子醇酒喝的涓滴不剩。

他放下酒坛,以袖轻拭嘴唇,抹去酒渍。“香煞人”这酒,闻之酒香扑鼻,甘美柔和,实则凛冽异常,普通人饮上几杯即便醉倒,饮上小半坛便得睡上个一昼一夜,青衣人一气儿灌下整坛,还能面色如常,丝毫不显醉意,也不见他用内功将酒逼出来,单是这份酒量,便十分豪爽。

众汉子忍不住大声喝彩,其音未落,眼前便是一花,那青衣人坐的桌子旁已经空了。人断不能凭空消失,显然青衣人的身法鬼魅至极,瞬息便从饭铺中抢出,堂屋里坐了十几号人,除了那黄衣人,无人看清他的去势。

众人忙举目四下搜寻,人多眼也多,即刻有人看见青衣人已站在饭铺北首的天运楼里。这人忙出声呼叫,引得其他人去看。便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青衣人一闪,又不见了。这次青衣人却是直接坐在了那黄衣人对面,手中多出一坛子酒。他将酒坛搁在桌上,对着黄衣人道:“也请你。”

天运楼的伙计后知后觉地发现少了坛子酒,匆忙忙地跑出来,冲进饭铺,见田掌柜也在,立刻指着青衣人朝田掌柜大声叫嚷:“掌柜的,这人……这人搬了咱一坛子酒,还没给钱。”

青衣人不闻外物,只盯着黄衣人看,半晌后轻轻道:“给了,柜上。”

伙计一愣,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横竖有掌柜的在这盯着,不如回去一看。他急忙奔回柜上,果然放着一锭银元宝,一掂之下,足有五十两,买十坛子“香煞人”也有余了。

黄衣人比之青衣人更视外物于无物,兀自大吃大嚼,瞧也不向青衣人瞧一眼,似乎挑衅在先以酒试人的不是他一般,青衣人倒也有副好耐心,不催不促地等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黄衣人似是终于吃够了,扔下筷子,喝了口茶漱口。青衣人依旧望定向他,黄衣人歪了歪脑袋,迎着青衣人的目光,脸上充满了不解之情地问道:“做甚么这么看着我,眼都舍不得眨,我很好看?”

青衣人据实以告:“防你出手。”

黄衣人道:“这个好说,在下出手前喊你一声便是,别怕。”

青衣人不语,说是防着黄衣人出手,却也未显得小心紧张以至失了气派,右手不去握剑,仍在酒坛上拍着。

黄衣人这才看着那坛酒,道:“你真要我喝?”

青衣人未答话,那珠星般的眼中,意思分明却是你送的酒我已经喝了,我拿来的酒,该你喝了。

黄衣人勾勾嘴角,道:“喝酒有甚难的?我不喝,是怕我喝了你后悔……”

他话未说完,众汉子中一个山东口音的汉子突然高声嚷道:“咦,看那把剑,是生了锈的……这穿青衣的人难道是、难道是周泽楷?”

周泽楷之名一出,众皆哗然,通通往青衣人腰间悬挂的佩剑上望去,果然如那山东口音的汉子所说,那把剑的剑鞘剑柄,木质色泽不均,手握之处光滑油亮,其余暗哑无光,显是年岁久远之物,其上几处铁质包裹色泽尽褪,为赭褐色的铁锈所蚀。这些汉子南北皆有,均是路过此地歇脚的江湖人士,大多听说过周泽楷塞北第一高手的名头和这把斩了不少中原武林好汉的锈铁剑,只是这剑如不在周泽楷手中,不过是把破铜烂铁,初看毫不起眼,大伙儿又专心于两人的较量,以至于忽略了。

其时蒙人汉族的对立已到了最激烈的阶段,蒙人屯兵四十万于黄河下游的伊河东岸,随时可能挥师进军昔日的东都洛阳,再以洛阳为基地南下,汉人转眼间便有倾族覆亡之虞,是以人人谈论蒙人,无不是“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那先前的汉子点出青衣人便是近来令中原武林大失面子的周泽楷,登时激起了众人同仇敌忾之心。周泽楷的本事已被传得神乎其神,众人刚才也见识了一二,为其所慑,心生恐惧,不敢造次,纷纷在口头上花样百出,甚么“一身膻味的狗鞑子”、“豺狼野种”之类的呼喝辱骂声不绝于耳,还有人道,这姓周的臭贼长得可不像蒙人,莫不是本身为汉人,投效了鞑子的朝廷,做了汉奸。

聒噪声中一个阔口阔鼻的中年汉子话头一转,喊道:“这位穿黄衣的英雄好汉,你身怀绝技,盼你收拾了这鞑子,给咱们汉人出口气。”众人一听,心想不错,这黄衣人看着年纪不过廿几,竟有这等武功,且看着似是专门来与周泽楷为难的,不知是哪门哪派的。但不管哪门哪派,能诛灭鞑子之人都是光我汉人门楣的英雄好汉。于是喝骂周泽楷的声音中又抽出部分,替那黄衣人呐喊助威。

这青衣人不错自然是周泽楷,这黄衣人则为那日在溪边与周泽楷交手的人,便是叶修。周泽楷那时就猜叶修是为他而来,未达目的,定会返回来找他。此后叶修第二日第三日都未露面,到今天已是第七日,终于还是现身了。如此一来,倒是更加证实了周泽楷心中一点想法。

周泽楷于周遭种种骂声,充耳不闻,全然未受影响。众人口中的“英雄好汉”叶修的脸色却不知何故,陡然一变。他在自己腰间几处拍了拍,又望了望桌上的酒,神色恢复正常,向周泽楷道:“你既然让我喝,这酒就是给我的了吧?”

周泽楷点头:“正是。”

叶修也点头,好整以暇地向店小二招了招手:“那位哥儿,烦你过来下,有事商量。”

神仙打架,小鬼恐遭殃,店小二哪敢近前,仍缩在原地,顿了顿,壮着胆子问道:“请问……请问爷台有何吩咐?”

叶修袖中伸出水葱般的一指,往那酒坛上戳去,众人一凛,皆以为他要进招了。只是这指去势奇慢,连他们也看得清楚,不知是何招式。各人为看明白,将一双眼瞪得大如牛眼,然后便听叶修道:“我身上的银钱刚才都买了酒,没钱结饭钱了,用这一坛子酒抵饭钱,行也不行?”

小二想不到竟是这事,叫他如何越俎做主,只好往躲在柜台后方的掌柜的脸上看去。掌柜的与小二四目相接,又是点头又是招手,着他快快同意。这些江湖人士,说打便打,当真打起来,把他的店砸了,损失可比一顿饭钱要大得多,况且一坛“香煞人”换这顿饭,他不算亏本,还是赶紧送神为上上策。

叶修自瞧见了,朝饭铺掌柜的方向一拱手,朗声道:“掌柜的好大方,日后定当多多照顾你生意。”说罢,目光自饭铺掌柜一张苦脸落到周泽楷的俊脸上,道:“这里燥得狠,换个风凉的地方,敢不敢来?”

周泽楷不受他激将之法,只是淡淡地应道:“好。”

叶修倒纵一跃,风也似的刮了出去,上了屋顶,周泽楷紧随其后,也飞上屋顶。在众人眼中,只觉得一青一黄两条影子一晃而过,各人纷纷抢将出来,竟谁也未能看清他二人的去向。

长街的尽头右转便是市集,一溜卖各种物事吃食的小铺向东延展,直到城门口。叶修和周泽楷一前一后,自两侧屋宇的滴水檐上疾驰。

路过一间卖油纸伞的铺子,叶修脚下不停不滞,随手一丢,一直提在手中的伞不偏不倚,正好落到用来装伞的大竹筒之中,并未惊动正在往张开的伞上绘制花鸟的卖伞人。

周泽楷还当这伞是叶修的兵器,就听叶修解释道:“日头太毒,张不开眼睛,刚才正好路过,借了把伞来使使,也该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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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蟒麟记10

田掌柜一怔,方意识到是客人盈门,忙摆出一副待客的笑脸,出言问询。他铺子里只卖酒,便问来客要打几斤“香煞人”。

那人咂摸一下,在伞底下笑道:“香煞人?这名可妙得紧,一听就要醉倒了。”

田掌柜日里接待南来北往的江湖客,见多识广,于各地方言十分熟稔,他听来人讲得虽是一口官话,但口音偏临安府一带。吴越方言本身绵绵糯糯,这人又是在夸赞他的酒名,田掌柜听来便很是受用,只觉得这人不仅说的话在理,连声音都含着三分笑意,甚是舒坦好听,熏熏然如闻他田家酒之清香。

这时这酒客将油纸伞收拢起来,拄拐似的竖于身前,才叫田掌柜看清了他的相貌身形。这人穿一袭淡黄的布衫,似是一介文弱书生,挨不起一阵风吹,第一眼瞧去,只觉得平平无奇,第二眼再看,便有些不同,仿佛刚才是自己眼花了,看得都做不得数,要重新看过。田掌柜心下纳罕,不禁抬眼又看,心想这人论长相断没法和对面那位相公相比,只能算白净周正,只是他这对招子生得忒也难得,姓田的粗人一个,不知如何描绘,非要说的话,该是有点睛之妙,生花之效,如同他家传酿酒手艺中最紧要的一道工序,传男不传女,成日里酿酒,这道工序必须由他将自己反锁在屋内,独自完成,才能成就这香名飘百里的“香煞人”。这黄衣人的一双眼睛,便如这般,将他这人整个儿点化成了神仙般的人物。

田掌柜正想着,黄衣人的袖子在台上一扫,他眼皮子底下便多了一块碎银。黄衣人问:“掌柜的,喏,就这些银子,够打多少斤酒?”

田掌柜掂起银子过了过手,道:“够打二十斤的,就这么一坛。”他向旁一指,示意酒之所在。

黄衣人早就见到这酒家中间的空地处摆了几十坛子大小如一的酒,上下摞了四层,垒成宝塔状,点头道:“那就要这一坛子罢。”

田掌柜正要喊人给他搬酒,就见这黄衣人走到那几十坛子酒前,上下一打量,手臂一伸,随意地勾了一只坛子下来。田掌柜一惊,先前看他身子单薄似有病容,还当他是弱质书生,这一看,方知自己走了眼。

他这些酒坛子都是特意烧制的,意在封住酒香酒韵,坛子比之二十斤的烧酒还要沉上不少,若有酒客要酒,需两位伙计合力才能搬下一坛,送将过去。这人只用一根食指勾住酒坛边沿凹处,酒坛子便像粘在他手指上一样,给拎了起来。习武之人,膂力强大者众,搬开三四百斤的石头也不在话下,田掌柜在酒家之中就见过,有人喝醉了酒,卖弄天生神力。但无不提气运功,沉身发力,似这般一根指头就拎起几十斤的重物,步履轻快地仿若拎了个箬竹编的筐子似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尤其这人伸出来的那根手指,如一根玉管子,润白细脆,纤纤弱弱,竟有这般惊人的力气。

黄衣人拎着坛子酒走出酒家,田掌柜好奇心大盛,目光不由得随着他去,只见他径直进了对面的饭铺,寻了张靠窗的台子,将酒和伞一一放下,再坐下,招呼伙计上些菜饭。

田掌柜没了看头,拿过鸡毛掸子掸柜上四处的灰尘,猛地想起这几日该和对面饭铺结账了,便翻出账本,拔脚往饭铺走去。原来到对面饭铺打尖用膳的客人,有时会点名要天运楼的“香煞人”,饭铺老板便向田掌柜赊一些酒,以备客用,每月清一次账。田掌柜他刚踏进门,就听那黄衣人边吃小菜边道:“后面那位小相公,那天吃了你不少牛肉,肉是没得还,做哥哥的送你一坛子酒算了,别客气。”

田掌柜这才看到,黄衣人坐的位置,正好背靠着他先前见到的那位青衣人。这话便是对这青衣人说的了。

这间饭铺中坐了不少食客,人乱声扬,嘈杂吵闹,黄衣人说了甚么,只有田掌柜和离他最近之人勉强听清了。黄衣人接着露了手功夫,却是不少人都看见了。饭铺中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间声音复又四起,只是小得多了,都是些窃窃私语。一条劲装汉子向他同伴道:“喂,看见没?那小子看着弱弱怏怏,没想到力气这么大的,中指随意这么轻轻一弹,一坛子酒长了眼似的,就飞到他身后的桌子上了。”

他同伴自然见到了,且那酒坛去势柔和,在半空中轻飘飘的,像被甚么东西在底下稳稳托住,落桌时沉重的一声才显出坛子里装满了酒,他忙使眼色道:“嘘嘘,小声点,你那脑瓜子有那酒坛子硬?”

此间的人都是些武功普通平常的人士,若这黄衣人不动声色地露一手上乘内功,他们未必瞧得出来,指弹酒坛这招便不同了,是将最高深的内功化在最平常的事物上,浅显易懂得多,直瞧得众人神驰目眩。如田掌柜这般不懂武功或武功低微的,只觉得高深莫测,有如仙法,武艺稍高强之人才看得出一点门道,黄衣人所发内劲须猛且巧,前者未够,不足以击飞酒坛,后者未够,酒坛登时就要破在这一击之下。

被那黄衣人口称“小相公”的青衣人自黄衣人进店落座时就没个反应,此刻更是背向黄衣人稳稳地坐着,自顾自地吃喝。

众人皆想,这黄衣人武功这等霸道,真是真人不露相,说是请客喝酒,其实怕是来找这青衣人麻烦的,不知这青衣人要如何应对。

眼见青衣人不急不躁,对那一坛子飞来的酒更是视若无睹,又夹着几口菜吃了,才将筷箸搁下。他一直饮着茶水,杯子里空了,提起茶壶想要倒水,壶里的水也喝干了。

饭铺里的伙计善察言观色,本该上来为客人添水,察觉到气氛有异,缩在门口,不敢靠前。青衣人也不喊他来伺候,抬起左臂,左手在酒坛口上轻轻一抚,包在酒坛上的绸布和绳箍登时从中裂开,向两边飞去。

青衣人动作不快,众人都瞧得清楚,他手掌实未碰到酒坛,那封住酒坛的绸布便是他以内力隔空中断的了。

惊噫声四起,众人这一下惊骇,非同小可。以手撕绞,裂锦容易,以内力隔空震断木板石板之类的硬物也不难,但要将柔软的绸布摊开放置,如同震木板石板一般从中一分为二,那可难了,只震裂绸布而不损酒坛,更是难上加难。青衣人露的这一手功夫,乍见下不输那黄衣人,还有异曲同工之妙。饭铺之内的不少人这一生之中,还未见过如此年轻的内家高手,今日一次就见了两位,当真是大开眼界。

@狐虎 画的明信片,“叶秋”签名的小周照片()
《祝君好》随书附赠

【周叶】蟒麟记9

叶修在空中借了周泽楷的力,身子复又向上弹起,使出千斤顶的功夫,由倒挂的姿势变为下坠,双足连踢,朝着周泽楷的面门踢出一十六脚。周泽楷撤剑急退,似被一根绳索拉着拽着一般,在草上急速向后滑行,将叶修的招数一一避开。

周泽楷虽初次踏足中原武林,但他所图之事乃大乾千秋霸业中相当重要的一环,他父汗二十年前便开始准备,命人想方设法收罗中土武林大大小小门派的武功招式,誊抄下来,编订成册,藏于藏区灵觉大乘寺的阿喀巴灵塔内。周泽楷这几年练功之余日读夜看,早就将各门各派的武功招式熟记于心。他上来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出手,招招霸道不留情,为的便是逼出叶修家传所学,从而确定他的身份来历。不想叶修上来一口气使了几套不同门派的武功,有太行门的六十式伏虎掌,长白派的鹰隼爪,浙东江家的绝学地裂拳,南海冥明岛的落英飞花刀,拳掌轮换,没有一招是重复的。

此人所学之杂,博采众家之长,大出周泽楷的意料,叫他完全看不出端倪。而周泽楷也当真了得,两人拆到第五十招上,他已然瞧出蹊径,这人所用招式虽杂,采东补西,糅合了十几个不同门派的武功,但比起这些门派原有的武功路数,又有所不同,只是其形近似,却无其意,更像是以这些招式为武器,尽数化入自己的招式中,为己所用,方能如鱼得水,挥洒自如。

周泽楷正想着,叶修招式又生变数,变掌为拳,再为爪,似是要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去抓周泽楷气势澎湃的剑刃。眼见黄芒闪过,周泽楷的剑就要把他的四指削去,叶修又变爪为指,真气凝聚在指尖,急向前伸,往周泽楷右手腕上的内关穴戳去。

周泽楷的长剑倏忽脱手,携带着一股冲力,向天空中直刺上去,原本持剑的右手忙捏密宗降魔印。他食指中指连弹,发出两道气刃,这两道气刃一前一后发出,却同时而至,汇成一股,迎上叶修的指力。只听得“嗤”得一声,两股真气相撞,接着“砰砰砰”三声,两人又连对了三掌。

这一盘纯是内力的比拼,无半点取巧,叶修只觉似被一阵狂风巨浪夹裹,难以透气,身后丈余远的一棵合抱大树被一道指力从中剖入,又被掌力拦腰震断,还在燃烧的柴堆也被打散,荡得七零八落。周泽楷则感到手太阴经脉中真气激荡,小臂一阵酸麻,身体下陷,脚钉入地里寸许,十步之内的草被叶修内力所催,全部茎折而死。两人同时心想,他俩的内功法门一正一反,一刚一柔,然内力实在伯仲之间。不禁对对方多看重了几分。

这几招看似石破天惊,其实只发生在刹那之间,绣铁剑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俯冲下坠,又回到周泽楷手中,兵刃是一寸长一寸强,周泽楷得剑后拔身而起,抢先飞刺一剑,叶修身子一斜,躲将过去,再度化掌为剑,一招达摩剑法中的“度尽苦厄”,直劈周泽楷肋下,周泽楷封剑格挡,反手斜刺,叶修又耍开花间剑法,与周泽楷缠斗。

真正到了一定段位的高手,所使用的兵器武功,不仅要厉害,还要好看,最好俊逸如仙,法度万象,方能与一派宗师的风范相匹配,试问谁能对螳螂拳、扫地腿一类的功夫生出敬仰之心?此刻只见叶修上下翻飞,盘旋飘动,虚虚实实,变化多端,或化繁为简,或如漫天花雨。周泽楷也不遑多让,一柄剑使得迅捷时奔逸绝尘,潇洒无匹,凝重时刚猛遒劲,气吞牛斗,剑气纵横,周身剑芒激荡,如几千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影子缠绕。两人虽斗得凶险,一招一式却如此令人赏心悦目,说不出的闲雅清隽,此时若有人观战,必是目不暇接,叫好连连。

如此又斗了半盏茶的功夫,仍是个势均力敌的局面。周泽楷占不到叶修的便宜,叶修也休想挨近周泽楷的身。 

叶修双掌飘飘攻向周泽楷,倏然长笑一声,道:“这么打下去没完了,等下又得饿了,不如改天再打罢。”

周泽楷居然回他道:“好。”

尔后两人竟像心意相通一般,一人收剑,一人撤掌,同时跃开数尺远,翩然落地。可见他二人打得如此激烈,却都是留了力的,否则高手之间过招,招招都全力以赴,休想如此收放自如。

周泽楷长剑甩向身后,叶修袖子一挥,将散落在草丛中还剩的一串烤牛肉卷到手中,没架好打,他便恢复成那副倦央央的样子,道:“吃饱归吃饱,也别浪费了呀,我还可以拿回去喂鸡喂鸭。”

他说第一个字时,已再度腾身而起,投向密林之中,身法之快之雅,仿若姑射女仙抖出的一条白练,说到最后一个字,人已在数里之远,含着懒散笑意的声音透过清风,远远地播过来。

周泽楷伫立在原地,望着叶修离去的方向。

他沉思片刻,收剑回鞘,撮指成哨,放入口中轻轻一吹。乌金黑马听得主人的召唤,得得跑来,周泽楷一跃上马,继续西行。


由江西往西而数,过得上饶、鹰潭、浔阳等重镇,便可进入鄂省境内。江鄂两地交界处,有一个叫石黄镇的小镇,扼东来西往的水路要冲之地。镇上最大的酒家,掌柜的姓田,不卖菜不卖饭,只卖自酿的酒,饶是如此,每日仍是客似云来,生意兴隆红火,概因田掌柜这手家传的的酿酒绝技。田家所酿之酒名叫香煞人,名字是有些不雅,却真真儿地香遍方圆百里,不少嗜酒的武林豪客,单为贪他这一杯香煞人,也要不惜脚程地赶将过来。田掌柜因此见惯了武林中各路人马,美的丑的痴的怪的异的,自以为虽身在乡野之地,也有一番不同于普通农夫商贾的见识。

直到他见到了一个人。

这人着一身青衣,牵一匹黑马,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田掌柜识人四十余载,称得上人中龙凤的世家公子也见过不少,似这等人才,却是头一遭见。只看背影便觉说不出的清俊出尘,倜傥无俦,待看到正脸,更是乖乖不得了,古今戏文中所唱颂扬男子相貌的诸词,只怕放到这人身上,才算不枉了。更难得的是他那股沉静的姿态,于英俊之上又添了份逼人的贵气。还有跟着这青衣人的马,鬃亮目明,神俊矫健,中原可养不出这种既野性又通人性的马儿。这一人一马,心无旁骛,在闹市中踽踽独行。只教人觉得,惟有这样的人才配骑这样的马,这样的马只能跟这样的主人……只可惜这人腰上悬着的剑是生锈的,未免有些煞风景,不匹配,就好比光鲜亮丽的淑女,衣裙上沾染了脏物,便显得美中不足了。

店里的伙计吆喝着前堂后院的跑,田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只顾伸着脖子看那青衣人。但见那青衣人进了他酒家对面的饭铺,背对着门口,捡了张台子坐下。

正直晌午,屋前檐外日头高企,艳阳灼灼,柜台前的方寸之地上蓦地降下一块阴凉的影子,一把伞挡在了田掌柜面前。田掌柜张开眯起的双眼,眼光不由得往伞下面扫进去,想看清来人。

这时伞面横移开去,一张笑吟吟的面孔从伞下探了出来。

【周叶】蟒麟记8

周泽楷虽贵为一朝皇子,但自幼修习上乘内功,已臻化境,气性淡泊,并不为叶修的戏耍动怒,反望向叶修问道:“你叫我?”

叶修叫得是野花野草,干周泽楷何事,乍听之下,很是不解,瞧周泽楷的神情也瞧不出个所以然,便反过来问他:“甚么?”

周泽楷收回视线:“没甚么。”

这时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散开来,萦绕其间,叶修鼻端微动,嗅出是烤肉的味道,不觉微微露出陶醉神色。他盘腿坐起来,顺着香气望过去,只见周泽楷坐在一块大石上,面前生了堆火,火势旺盛,哔剥作响,白烟冲天,火堆外的泥地上竖着几只树杈穿成的烤肉,已烧得肉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适才叶修晕倒,周泽楷去探他的脉象鼻息,只觉得他气息虽然微弱,但平稳绵长,仿若动物在冬日以胎息入眠,一时半会死不掉,便不再理会,自去溪边洗漱。周泽楷原就打算在此打尖歇息,当下捡柴生火,从行囊中取出一块生牛肉,又捡出几条树枝,做穿肉所用。待到叶修走到他丈许远的另一块大石上坐下之时,周泽楷脚边还有几条长树枝,手里还有半块生牛肉,正徒手一块一块地撕下生牛肉,往树枝上穿去。生肉厚实有韧性,他撕起来,有如撕扯轻薄的宣纸一般容易轻便,且撕出的肉块大小均等,像用尺子量过,再刀子割出来的。这也罢了,树枝松脆易折,两端粗圆,他用去穿那一片片肉块,竟也如用磨尖的铁签子穿肉一样畅快,毫无滞涩之感。

叶修不禁抚掌称赞:“好俊的功夫。”

周泽楷不答,手也不停。

叶修急往火中一指,叫道:“哎哟,边上这串已经烤得差不多啦,再烤就老了。”

周泽楷将手中这串生肉偎火插好,顺手摘出叶修所指已到火候那串烤肉,听不出叶修话中的讨食之意一般,自行吃了起来。

叶修看看周泽楷,瞧瞧烤牛肉,等周泽楷吃完,再去穿肉,他才又道:“其实,我有一个毛病,你道是甚么?”他料周泽楷不会问“甚么”,不待话音落定便径自说下去:“你定要问‘是甚么’对不对?告诉你也无妨,那就是不能饿着,一饿就要犯病,不是冻得要死就是热得难挡,或是忽冷忽热来回煎熬。你连人带马脚程太快,我追了你一晚上,甚么也没吃,这就饿了,刚才我犯病的样子都叫你瞧见了,现在我得吃点东西……”

周泽楷仍不言语,叶修礼貌已尽,心想没说不许便是许了,也不多客气,抢在周泽楷前取下一串烤牛肉吃了起来。周泽楷果然没拦他。周泽楷已经饱腹,剩下这些牛肉是扔了还是叫别人吃了,全没分别。

叶修吃得欢畅,不消片刻,几大串牛肉下肚,全身更加适意,他边吃边劝周泽楷道:“别客气啊,你也吃。“

周泽楷取过水囊喝水,瞧也不瞧叶修一眼。

叶修似是成心要哄得周泽楷开口,又道:“嗳,刚才我说的话,你信还是不信?”

呆了片刻,周泽楷终于缓缓问道:“信与不信,有何分别?”

叶修拎着穿肉用的树枝,嘻嘻一笑:“当然有分别啦,你不信,我岂不是骗吃骗喝?你信了,我就是名正言顺地吃喝。”

周泽楷道:“不信。”

其实他非是不信叶修所述病症,天下之广,甚么稀奇古怪的病症内伤没有,这也算不得甚么,他只是不信叶修上来就将底子兜与他看。

叶修即刻怒道:“一般别人这样说,不管心里怎么嘀咕,表面上都要答个信字,我辈中人,出门在外,与人方便就是与自己方便,你这样削人家面子,怎么能交到好朋友?”

周泽楷的视线在叶修面上稍作停留:“好说,你发作一个,我瞧瞧。”

叶修发出一声叹息:“现在吃饱了,发作不起来了,下次吧。”他站起来,伸伸懒腰:“觉也睡了,饭也吃了,该活动活动筋骨了,过两招?”话一出口,“呼”得一掌已经平拍而出。

谁能料到叶修说打就打,言笑间忽出杀招?

周泽楷能。

叶修来者不善,周泽楷自然早就有所防备,他嘴上陪着叶修胡说,实则并未放松警惕,叶修这一掌看似随意而发,实则内力精纯深厚,不可小觑,周泽楷只感到一堵厚实无比的墙,向他猛压过来。电光石火之间,他横剑当胸,腾空而起,使得叶修这一掌的掌力堪堪自他足下擦过,尽拍向空出。

叶修一击不中,并未追击,他本就不是来杀周泽楷的。周泽楷一口真气已尽,身子下坠,见叶修收掌,改为负手而立,左足踏于右足之上,借势再度高高扬起,向后飘出数丈。

叶修心中叫了声好,周泽楷反应神速,以坐姿扬身而起,一纵一跃,势如雷霆,身姿却轻盈如鸟,仿若御风而行,端得是潇洒飘逸。

接着一股霸道至极的剑气破空而来,霎时间天地都被突然暴涨的黄芒所笼罩,周泽楷双足尚未触地,绣铁剑已出鞘,人也飞出,直取叶修中路。只一把剑,却有千道万道的剑芒,冲天而起,封住叶修所有的退路。

叶修不退。周泽楷乃天下一等一的高手,退上半步,胜负便可以定了。叶修不仅不退,反而以一种形如鬼魅的身法向周泽楷迎面撞去,仿若一支离弦的箭矢。周泽楷的剑尚未碰到他,他已瞬间拍出二十一掌,每一掌招式未到老便换下一掌,掌掌衔接紧密,不留空处,正正应对绣铁剑四面八方的来势。

只听剑气“砰砰”相交,所及之处,飞沙走石,草飞木折,二人身形快如闪电,成一白一青两道影子,兔起鹘落,以快打快,片刻间便拆了百余招。

周泽楷剑尖急走,绣铁剑灵秀盈动,在他手中仿佛比羽毛还轻,突然间剑气巨盛,剑尖顿住,收去万般变化,化千为一,周泽楷改为大开大合地打法,以碎山裂地之势向叶修当胸劈去。这一招他是从蒙人骑兵作战方式中领略出来的,去势迅捷凌厉,当真如茫茫草原上,千骑万马冲杀敌阵的气魄。

叶修喝了声“好”,并不硬撼,足尖一点,反身腾空而起,再折身向下,双掌从空中压下,直拍周泽楷天灵。这一招看似避得轻巧写意,只有周泽楷最清楚,叶修只要慢上半拍,便已身首异处,而能从他剑气下抢出脱身的机会,天下间也没几人。周泽楷手腕一翻,绣铁剑向上削去。“当”得一声,剑身与肉掌相交,叶修将真气灌注掌上,一双肉掌,竟如金石般坚硬。

又蹭TAG不好意思,小祝打样出来了,放出来给大家看看,感谢代理姑娘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