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乐清水子

家里突然有事,请个小长假,大概一周多,早忙完早来,不是故意卡这里

【周叶】蟒麟记33

苏沐橙神色稍异,仍连口应允。一坛子酒少说也有几十斤,丫鬟搬不动,苏沐橙自进屋去将两大坛酒提将出来,放于桌上。

叶修拎起其中一坛,拍去其上泥封红纸,拎着偌大的酒坛向周泽楷敬了一敬道:“请了,我先干为敬。”说着扬起脖子,口对坛口,一气儿不歇地将这一大坛子酒咕咚咕咚喝得干净,只胀得小腹微微鼓起。

周泽楷喝酒一向豪爽,这时更是当仁不让,几与叶修同时举高酒坛,一饮而尽。这竹叶青酒初闻之际微有苦香,入口却清冽回甘,性稳醇厚,不愧为南地之酒。他放下空坛,抹去唇边酒渍,见叶修也放下酒坛,跟着吸了口气,刚喝下去的酒水化作一道水箭,自他喉中激射而出,哗啦哗啦落入院内贮存无根水的水缸之中。

黑夜之中仍可见叶修双颊尽然春桃之色,他将酒悉数吐尽,身子左右一晃,便醉倒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

周泽楷自是愕然,苏沐橙却叹道:“他一向不能喝酒,一星半点也不行,只要沾了酒,哪怕跟着吐出来,也是要醉的。”

周泽楷怎知叶修酒量深浅,叶修虽曾说过一喝酒便要坏事,但他那时只当叶修随口搪塞,并未放在心上,看来是真的了,心道,又无人逼迫于他,既不会酒,何必强要喝来?

便听苏沐橙复又说道:“今日日子特殊,是他先人祭日,虽然他们亏欠他……,但他……哎……”她目送远方,颇有幽微之意,声音忽高忽微,时言时止,显是陷入追思,自言自语,而非是为周泽楷解惑。周泽楷既未打断苏沐橙,也未追问,只是向叶修望去一眼。

叶修却忽得又醒过来,坐直了身子,一看便知他浑身绵软无力,勉力撑着,偏他眼睛瞪圆,直盯着苏沐橙看,不知瞧些甚么,苏沐橙叫他,他也当没听见。如此过得一会,叶修站起身来,径向外行去,他非是抬脚迈步,而是跳将过去,跳时身子不动,膝盖不弯,活似那僵尸一般,但步履十分轻盈,古怪之中又透着有趣。

周泽楷故不知叶修要做甚么,苏沐橙深悉叶修,却也不知,两个人两双眼睛怔怔地瞧着他。

叶修跳到院中便不动了,回转身子向周泽楷道:“小周,烦你借剑一用。”

周泽楷尚未答允,苏沐橙反道:“你要使剑,我这里便没有么?要向旁人借去。”说罢转身进屋,不一会取出一口剑来。

叶修伸掌一吸,那剑身兀自脱鞘,飞将出来,剑出时有若龙吟,寒气凛凛,可冻结草木,青光耀目,可令星月失色,周泽楷是用剑的行家,少时曾用一口四百年前的古剑,雄浑古拙,可断一切之利,他一望便知此剑之罕堪比彼剑。

叶修接而握住剑柄,在空中虚劈几下后道:“沐橙,你那套蛾眉剑法有几招变化之中藏有破绽,临敌之际恐有不足,我做了改进,你且看仔细了。”说着从头至尾,一招一式地将这套剑法演练出来。他每演练一路,都在前一招未老之时报出名称,如此招无隙可寻,便一蹴而就,不多言语,如此招存乎破绽,他便试一遍旧招,再试一遍改进后的招式,好让苏沐橙瞧个清楚明白。

这套剑法之所以叫作蛾眉剑法,乃每一式剑招都选取了一位美人做典,如“聂嫈哭亲”此招,聂嫈乃古时刺客聂政之姊,聂政死后,暴尸于市,聂嫈不顾性命亲寻而至,大恸之下,死于弟尸之侧。叶修腰肢猛一拧转,从上扑下,膝盖弯曲,以剑做刀横斫过去,此时若有敌手在旁,这招便是以迅猛之势攻对方下盘。又如“班妃裁扇”此招,班妃既班婕妤,乃某朝皇帝一名后妃,相传做有一诗名曰《团扇歌》,已慰深宫寂寥之情,只见叶修横剑当立,捏剑诀的手上撮指为剑,上身不动,手指瞬间攒刺一十八下,若有对手在旁,此招便直取对方周身一十八处要穴,且招后藏有三十六个变化,要叫对方眼花缭乱,避无可避,其形仿若班婕妤手捏绣花针,以无比娴熟之手法在团扇之上刺绣一般。再如“柳枝幽唱”此招,这柳枝为某时一名豆蔻少女,传言她善音律,可作天海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为李义山诗作所惊,终生思之不忘,此一招不在剑上的招式,纯是内力的比拼,旨在扰乱对方心神,内力高深者,可令人如痴如狂,或以此招摄人心魄,操控对方行为,叶修立定嘬唇清啸,以内力将啸声送出,仿若那少女柳枝幽幽唱叹“谁人有此?谁人为是?”,既是演练招式,叶修只用了一成不到的内力,周苏武功高强,自不受他侵扰,但枝头筑巢鸟儿不堪其扰,满树皆惊,纷纷振翅飞去。

此外更有“戚姬楚舞”、“文君当垆”、“玄机临刑”、“花蕊念故”、“杨妃初见”……这套剑法女子使来,或英气勃发,或温柔多情,一招一式无不尽显无骨之柔,一颦一笑无不尽显妩媚端丽,叶修以男子之身使这套剑法,保留其秀气之于尽去矫揉作态,别有威势,只是醉后下盘不稳,脚步虚浮,不免变成了“醉蛾眉剑法”。

苏沐橙聪慧伶俐,瞧上一遍便记住了七八成,只待叶修酒醒后再问几处要诀便可。叶修已比划到最后一招,身子陀螺般地急速转圈,剑护在身前,随身而转,舞得奇快无比,剑芒点点,化成千万剑影,好似千万条银练在空中晃动,将周身门户守得水泄不通。这最后一招是全然的守势,要旨在于守中伺机递出一击毙敌的杀招,剑招非再以美人为名,而是作“花间醉卧”,意为这招出手后,或敌或己必有一人要受伤委顿在地,或敌趁己出招后的空当杀来,或已靠此招一招破敌。

苏沐橙大声喝彩,却听扑通一声,叶修摔倒在地,四肢箕张,再也不动了,她和周泽楷忙走过去察看,但见叶修原是真正的“醉卧花间”,又睡着了。适才满院桃树为他剑气所激荡,此刻英落繁枝,仍随剑风后劲而舞,洋洋洒洒,飘飘荡荡,如雪纷飞盖在叶修身上,叶修似与这许多粉蝶儿也似的花瓣儿合为一体,还有一片沾在他唇上,竟自不落,为他鼻息所拂,轻轻颤动。

苏沐橙虽当叶修兄长一般,毕竟是女儿身,多有不便,便由周泽楷搂在叶修腰间,将他提了起来,送回房间。

周泽楷将叶修放在榻上,见他入睡之深有如昏去一般,心中蓦地闪过一念,此人不除,日后必为收服中原武林之大患,而此时若要杀他,易如反掌。倘若叶修不是那太素子,且不说经过连日相处,他已对叶修甚为欣赏,单凭他这一派武学宗师的身份,要杀人也不屑于趁人酒醉对他毫无防备之时,然此举牵涉家国大计,甚么身份、个人得失荣辱也要放在一旁。要道周泽楷虽为《连山》《归藏》二书而来,却也非是要得到此二书不可,他这一身绝技,天下已罕有敌手,那武功秘籍所录功夫再厉害又如何,何况他未必就练得来,不同门派修习内功法门不同,武功路数大相径庭,强学无用;之于那前陈宝藏,大乾兵强马壮,国库充盈,那宝藏所藏不过是锦上添花,但这两件物事若落在汉人手中,我族南下之势势必大大受阻,能为我所用如此甚好,不能为我所用便也罢了,但决计不能叫别人得了去……

这时门外有人轻轻扣门,苏沐橙的声音在外响起:“我煮了醒酒的汤水,放在外面,待他稍作清醒,你叫他喝。”她本想进房直接喂于叶修,但碍于与周泽楷不熟,便未进去。

周泽楷听得托盘放在地上,接着一阵极轻的足音远去,他思虑便在瞬间,一经打断,此前的念头亦随之去。他打开门,端起托盘放到桌上,本拟这就去睡,往床上瞧了一眼,却端起碗来,拿调羹沿叶修嘴角,喂了几勺汤水进去,又替叶修除去鞋子白袜,方到外间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叶修只觉自己恍惚身在梦中,见山门高楼,旌旗巨纛,竟是回到三清山玉虚峰上的玉虚宫。忽得有几百兵卒提刀持矛仓促跑来,连声价地大声呼喝“抓刺客抓刺客”,跟着便觉身子被人凌空提起,胸口中了一掌,这一掌好生疼痛,全身骨骼似乎都寸寸断裂,胸前大穴像有千万把匕首不停攒刺,又感到筋脉中有两道互冲的内力不断游走,一忽冷极难捱,一忽炙热无比,那无法可忍的痛楚清晰异常,他在梦中大声呻吟,而那提起他挡在胸前之人已渐渐远去……叶修张口,似是在叫那人,盼他回首。他也便在此时醒了过来。

他虽不胜酒力,但内力深厚,转醒也快,此时既醒,睡意全消。夤夜甚静,四野全无声息,叶修翻身下床,发觉足底生风,低头一看,鞋袜皆去,心知是周泽楷所为。他绕过竹制屏风,走到外间,一眼见周泽楷在凳上和衣而卧。此处只有屋舍三间,一处起居,一处苏沐橙与丫鬟居住,余下一间供周叶二人住,叶修睡在榻上,周泽楷只得卧凳而眠。

叶修在桌旁坐下,一边取杯倒水,一边见周泽楷吐纳均匀,似并未惊醒。他心里便也冒出与方才周泽楷差不多的念头,想我此时若要杀他,他反抗不及,最易得手,此人武功才智不在我之下,必为鞑子南下出力极大……但此一念头也便在转瞬间即隐去,他倒非是碍于宗师身份不能趁此机会下手,终归一念之差,存了相知相惜之心。

周泽楷实则在叶修靠近之时便已转醒,心下暗忖:他怕是也动了和我一般的念头,为什么他没出手?须知高手过招,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就算周泽楷有所防备并未睡着,但二人距离如此之近,在他睁眼那刻,叶修便可重创于他。而叶修只是动念,并未出手。

周泽楷缓缓睁开眼睛。

叶修正自喝茶,见周泽楷如炬目光凝视着他,也转过双目去盯着他瞧。二人对视片刻,叶修先笑着说道:“怎么这般瞧着我?我又没趁你入睡轻薄于你。”

他眉眼稍狭,眼角尚留晕红的醉意,唇角笑意浅浅,屋内烛火莹莹,叶修在那昏晕光圈的映照内,便如面含春意一般。

周泽楷想到适才他躺在院中,唇上覆着粉红花瓣儿,心中猛然一荡,便似失去了控制,坐起身子,欺到叶修脸侧,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吻。

【周叶】蟒麟记32

叶修挥袖拂中魏琛肩头实乃障眼之法,另一只手同时以快逾闪电的手法向魏琛囊中探去,拈走钱袋。

此举瞒得过别人,须瞒不过周泽楷。二人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买驴住店,都由周泽楷会钞,这次终也轮到叶修使了趟银子。恁的大方,所使的自然不是自己的银子。

二人分乘驴马行出一段,叶修掂着沉甸甸的钱袋向周泽楷笑道:“这许多银子,谅他也花不完,我只好受累代劳了。”

周泽楷不语,也从怀中摸出一物,二寸见方,墨字金笺,竟是陶轩广邀天下英雄前来巴蜀参加武林大会的请柬。要混入武林大会,须得此物做凭据,方可入席。刚才众人都被叶修和魏琛引去注意,周泽楷趁机挨近一人,从他身上偷得,是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叶修背对周泽楷,自是见不到。

周泽楷将请柬递与叶修,叶修展开一看,略去陶某扫榻倒履以待一类的赘言,见这请柬上写的是“河南牛阿大牛阿二贤昆仲亲鉴”,想到陈夜辉身侧那二人,笑道:“那二人原来是兄弟两个,一个瘦似竹竿,一个肥似堵墙,混没半点相似之处。”又向周泽楷问道:“你有兄弟没有?”

周泽楷略一犹豫,点点头。

叶修道:“我也有那么几个,不过多年未见啦!”他将请柬还给周泽楷,这请柬请的是两个人,他和周泽楷也是两个人,周泽楷偷这请柬时必定所料不到,这时得见,将请柬拿给叶修看,自是有意看他会否与自己同去。

叶修心中明白,因而问道:“你就不怕我布下陷阱,来一招请君入瓮?任你武功再高,天罗地网扑将下来,怕也是插翅难飞。”

周泽楷缓摇头道:“不怕。”

叶修称赞道:“不入猫穴,焉得猫儿,贤弟好胆色。”他故意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说得这般可笑,又道,“只比你敢叫我将你带在身边,逊色上那么几分。”

叶修直言了当,不加避讳,这番自大狂言落到周泽楷耳中,周泽楷也只是瞧他一眼,微微一笑便了。

叶修跟着叹道,“可惜啦,我还未想好该拿你怎么办。”

周泽楷收回目光,望向长街尽处,淡淡地道:“届时还望叶兄告知一二。”

叶修嬉笑道:“一定一定,这一和二还是可说的,到时你别怕才是。”


这几日各路人马陆续抵达成都府,人人都要吃饭住店,这偌大的通邑,几十间客店,竟连一间住处也难寻获。周叶二人连走数家客店,皆被告知客满。又进到一家客店,叶修尚未开口,掌柜的已连连摆手,说道小店客满,客官请另寻他处。

叶修道:“真是奇了,我还没言语,你怎知我要甚么?”

那掌柜的从算盘上抬起胖大的头颅,见二人相貌丑鄙,粗衣荆裙,只怕是穷乡陋民,更没好气,冷冷地道:“你要甚么?”

叶修摸出一锭银元宝,大喇喇地搁在桌上:“我姐弟二人要在这住店。”

那掌柜的见到银子,登时满眼放光,跟着又为赚不到这一锭元宝神色转黯,言语中却客气了不少,面带苦相道:“这位大姐,小店当真客满,不敢瞒你老人家,陶大人宴请天下英雄,人人忙不迭地赶来,慢说客房,就连我一家老小的住处,也让了出来,给客人住,只好请二位高抬贵脚,移步他处。”

周叶二人武功虽高,总不能恃强欺压旁人,自己住进房去,只好从客店出来。叶修叹道,没法子,只好换个地方,好在我本来也要去的,又自言自语地说,不过这样子可不行。他拉着周泽楷,寻得一家店铺,一人买了一套新的衣衫鞋袜,周泽楷不知叶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叶修说甚么,他也不问,依言照做。

买了衣衫,二人策马驱驴,向城外驰去,初夏晴暖,山青景丽,倒也快哉,出城向西行了十多里路,一道江水横亘南北,秀水泯泯,叶修下驴奔到水边,捧起来喝了两口,喊周泽楷也过来。他适才买了新衣,周泽楷自能想到他是要二人在此梳洗更衣。

他二人脱下那日从农户中买来的破衣烂衫,只穿着小衣,换上新衫鞋袜,又摘了面具,恢复成本来面貌,一番清洗整顿后,再由叶修引着,按辔折向南行去。

二人并不赶路,行速甚缓,如此又走了三十里路,天色向晚,方来到一处谷口,叶修一气儿不停,直入谷中,仿若回家般轻便自在,周泽楷也跟在他身后,驰将进去。

这谷口甚为窄小,仅勉强容一乘通过,且谷口外长草没膝,左右各有一排参天高树,枝叶相倾,将入口遮蔽得幽暗阴晦,不明其内乾坤者,多半见路不通,近而折返,不知此处实可通行。叶修早已言明找寻住处,又不见“寻”,而是径直而来,显然谷中该有一处居所。周泽楷思忖,不知是谁住在这里,蓦地心头一动,想到在“第一楼”中见面具失色的少女,难道是她?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幽窄小道,便来到一处四面环山的开阔谷地,周泽楷只感地势略微下沉,迎面进入一小片竹林,林内草长花研,风清蝶乱,果香阵阵,又地气和暖,隐有硝石一类的气味,想必地下生有温泉。出得竹林,复又上得坡来,居高而望,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见两道溪水环谷而绕,斜阳暮色之下,波澜微起,水似琉璃,偶有鸳鸯水鸟,双双对对或逐戏水上,或拍翅而飞。溪水交汇处架有水车,水车旁另有院落竹屋,虽不十分华美富丽,但精致错落,架于水上。

周泽楷虽贵为一国之皇子,久居塞外,也未见过这等世外桃源,真如陶五柳诗中所云,一时为之心旷,心中暗道,何等兰心蕙质之人,才堪与此处相配。

这当儿只听叶修道:“怎样?当年我无意中发现这处所在,舍不得走啦,便建了几间房子,住了半年有余。”口气颇为得意。

周泽楷刚想此间主人“蕙质兰心”云云,叶修便出来自认,老大不乐意,叶修却又道:“不过现下送了朋友,我自是无妨,就是不知如今的主人家会不会收留你。”

说着二人已到院落近前,见一位少女站在院内,手里提着一把花锄,面向二人来的方向,笑意盈盈,似是早已恭候多时,果真是那酒楼中名叫苏沐橙的少女。周泽楷于中原各门各派的武学烂熟于心,苏沐橙打造兵刃的手艺天下无双,并非以武技闻名天下,是以他没听过苏沐橙的名头,原不奇怪。

小院内遍种桃树,桃花开得烂漫,未近先闻阵阵幽香,苏沐橙拉开门板让二人进来,叶修还未说话,她先道:“还欠一道蒸牛肉就好啦,今早我让人去后山采了新鲜箬叶,正好给你裹几只粽子吃。”言下之意已备下一桌酒席,就等叶修到来。

叶修问道:“你怎知我一定会来?”

苏沐橙道:“就算你不想我,也得想我这大师傅的手艺。”

周泽楷心道,你倒真了解他,怕就是如此。

院内建有竹屋三间,苏沐橙领着二人进其中一间,屋内陈设简单,只有桌椅板厨之类,不像女子香居,更像男子住处,倒应了叶修的话,可见苏沐橙虽住在此间,也没加以改动布置。

叶修指着周泽楷向苏沐橙道:“他姓周,你爱叫小周便叫,爱叫周公子也由你。”又指着苏沐橙向周泽楷道:“她姓苏,你已经见过了。”除此之外,更无一字,全不似江湖上引见新朋友那般热络,将对方来头、事迹一一加以说明。

周泽楷反应冷淡,故是性情使然,苏沐橙却也只是淡淡地叫了声“周公子”,便不再理会。其实她早从叶修处听过周泽楷的大名来历,然而浑不在意,径跟叶修亲热说话。

三人围桌坐下,自有一名丫鬟端上菜饭,盘盏碗盅,摆满一桌,好不丰盛。鲜笋荷叶,江鲜乳鸭,青菜野味,全取自谷中,以最平常之法烧制,保其本味,另有一碗烧鲻鱼鱼目,鲜美异常,想是叶修最爱,见他举箸不停,吃得欢畅。苏沐橙吃得不多,只给叶修添茶夹菜。

周泽楷自幼锦衣玉食,苦寒之地饮食不丰,皇宫王府中却样样不缺,所以他虽向对饮食不甚上心,但每每叶修与他大谈食经,他也应对自如,深通门道,只不过多在心里所想,而非口中所言。

饭罢丫鬟来收拾了碗筷,苏沐橙又命她在院中摆上桌子,摆几样鲜果蜜饯,拉着叶修来院中赏月。月初月淡如纱,夜如笼烟,哪有甚么月可赏,无非是苏沐橙拉着叶修陪她玩罢了。

叶修与她说了一会话,苏沐橙说要看天上星星,叶修便陪着她看,二人双双抬头北望,目逐斗柄。叶修忽而问道:“有酒没有?”

苏沐橙道:“川中名酒当属竹叶青拔得头筹,我刚差人买了两大坛子,买来酿蟹的。”

叶修点头道:“妙极,都端出来吧。”端得是豪气干云,仿若酒中仙客。

【周叶】蟒麟记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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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所得消息有限,且皆来自江湖传闻,怎知那人是否真如魏琛所言这般?各人心下暗想,别的不知,但要说甚么其奸似鬼狡诈之至,倒与你老兄十分和衬。自是不敢表现出来。

陈夜辉有意讨好于魏琛,出声附和道:“魏大爷言之有理,小可虽未见过此人,但和鞑子狼狈为奸,还能是甚么好人了?定是一丘之貉,蝇营狗苟,意图对我南面不利!”

众人一听,此言也尽在理,都点头称是。

魏琛却“呸”地一声,道:“甚么一丘之貉?要论诡计多端、奸滑作恶、厚颜无耻,只怕那姓周的拍马也及不上他!”

众人听他粗声恶气,又见他义愤模样,似是那人比那周泽楷还要可恶十倍,连周泽楷听了不免也觉好笑,凭这叫魏琛的口气,叶修定是与他早有渊源,周泽楷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字,问叶修如何得罪了此人。叶修但笑不语。

这时楼梯上踏板微响,足音轻扣,缓缓走上来一位年轻女子,人未到,香风先至,且不同于一般女子身上的脂粉熏香,乃是春花之淡雅馨香,不由得众人不向楼梯口望去。这一望之下,皆屏气凝神,为这女子惊世姿容所惊。

这女子容貌已是奇美,肤如凝脂,云鬓乌黑,远山黛眉,香腮似雪,更难得的是气质端秀无方,着一身湖绿罗裙,衣饰并不十分华丽,只在发髻之上斜插一只金钗,此外再无其他,更添清丽脱俗之感,众人但觉平生所见女子,竟无一人可与之相较。

陈夜辉满面堆欢,扶冠正衣后站起身来,抢到那女子面前,抱拳深深一拜,大声道:“怪不得今早小可家里的喜鹊登枝报喜,原来是沐橙小姐,幸何如之,未克远迎沐橙小姐的仙驾,还请恕罪。”俨然将自己当成此间的主人一般。

众人听先前只道是这女娃娃天仙似的,无双无对,后听陈夜辉称其“沐橙小姐”,皆尽耸然而惊,原来这女娃娃竟尔就是江湖上人称“苏大家”的铸剑大师苏沐橙么?传闻这苏沐橙的铸剑手艺来自家传,武林中最有名的神兵利器大半出自她手。但凡习武之人,外家功夫除了横练肉掌拳脚的,谁不需一把兵器,兵刃上越精,于己的增益就越大,因此人人对此趋之若鹜,但苏沐橙居住之所向来隐蔽,十分难寻,就算寻着了,肯否为所到之人打制兵刃,也在她一念喜恶之间。是以苏沐橙所铸神兵万金难求,江湖上都以得其一而为荣,苏沐橙所到之处,人人待她如座上宾,极尽礼遇,哪怕上门求兵刃未能如愿的,也不敢翻脸,否则苏沐橙拿出某件神兵为酬谢条件,要江湖人皆尽诛之,焉有命在?这几日巴蜀之地当真是卧虎藏龙,连苏沐橙这等行踪缥缈的仙家人物都肯现身莅临,瞧那陈夜辉的神情,想必也是陶大人的面子。众江湖客登觉今日有幸得见,也算不枉了,纷纷起身向苏沐橙行礼。

苏沐橙先对陈夜辉微微颔首,再向众人一一敛衽还礼,魏琛兀自坐着不动,也不向苏沐橙多瞧一眼,他这一桌的人为他马首是瞻,见他不动,也自不动,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为何,魏琛神色间竟颇有些不自然。

陈夜辉殷勤恭敬,苏沐橙不假辞色,魏琛对她理也不理,她却向着魏琛嫣然一笑,主动一福道:“魏小雁,你好啊。”

众人一听,都道苏沐橙是取魏琛外号“雁过拔毛”之意,但一条江湖上赫有威名的汉子,被人拿“小雁”之类的字眼做称呼,便如同下雨时晾晒衣物,万分不搭,众人想笑又不敢笑,忍得甚是辛苦。魏琛竟似这才看到苏沐橙一般,先向她身后望去,不见有人,放下心来,再嘿嘿一笑道:“沐妹子,你好啊,来用些饭么?”苏沐橙在魏琛桌旁捡了张桌子坐下,应声道:“是啊。”

魏琛指着一道菜道:“这味蟹羹不错,你且点来尝尝。”

苏沐橙笑道:“好啊,还有甚么?”

魏琛忙又指了一只碗碟道:“这味炙小羊肚丝也不错。”

苏沐橙点头道:“那小妹也叫来尝尝。”

众人听魏苏二人你言我语,口气颇为熟稔,似乎早已相识。苏沐橙跟魏琛搭完话,面向众人道:“适才小妹在楼梯上听几位说话有趣,便多听了一会儿……”陈夜辉酒痴头陀等心头一凛,有人站在楼梯上,他们竟谁也没能察觉,苏沐橙道,“请恕小妹无状,小妹有一事不解,那周泽楷既为塞北第一高手,横行中原,无人可制,打架还需要人帮手么?”

这一问叫众人委实难以回答,一路上前去拦截周泽楷的武人,大多虽非庸手,但也并非天剑黄少天侯爷王杰希这一级数的高手,周泽楷与之放对,确不需他人帮手,但照实回答,未免堕了中原武林的威风,一时间无人答话。

苏沐橙跟着慢条斯理地道:“想必是不用的,如此看来,与他同行之人并无机会施展武艺,各位如何可知他不足为患?”

那先前管魏琛叫魏老大的人抢在前头摇头晃到地道:“有道理,有道理,此人想必也是个厉害角色!”

苏沐橙灿然一笑道:“对吧?”

那人连连点头,他颏下微青无髭,却学着人家捋须的动作,煞有介事地道:“此等高手当真令人神往,有机会且让我包荣兴来会一会。”

陈夜辉虽最先提及此人,只是随口拈来,未料到魏琛和苏沐橙对此人的重视更胜周泽楷,他其时并未在意,只是见那姓包的说话颠三倒四,脑筋似是不大灵,却甚讨苏沐橙欢心,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谈正酣,直瞧得他心中烦恶,忙提高声音,将话题岔到陶轩遇刺一事上来。

叶修静静听着这番热闹,唇角含笑,他自然一早便听出苏沐橙就在楼梯之上,周泽楷亦然,他本来不甚在意,但听得众人对话,言辞上对苏沐橙甚是尊敬推崇,便回头去看来者何人,见是个朱颜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但美貌的女子总是比看上去要年长一些,尤其是会武功的美貌女子,便不好估计岁数了。单听她脚步声,武功虽是高超,却也未到如何稀罕的地步,不知是甚么来头,在这城里有此地位者,难道是陶轩的家眷?

周泽楷与叶修坐在角落,背向楼梯口,苏沐橙上来时并未注意,周泽楷这时侧身回头,正与苏沐橙打了照面,连着将叶修也露了出来。苏沐橙甫见周叶二人,“啊”的一声掩口轻呼,众人皆以为苏沐橙为二人丑怪面貌所惊,周泽楷初时也这般认为,但见苏沐橙直愣愣瞧着他和叶修的目光十分古怪,并非惊奇害怕,而是隐有伤感怀念之色,与叶修对视后方强自敛神。周泽楷见此情形,心念一动,暗道,她认得这面具!随即想起叶修给他面具时所说的话,难道她竟是这面具的主人?

要道周泽楷和叶修非是凭白地结伴而行,其实各自有所图谋,只是均未说破而已,周泽楷这一路既对叶修诸多细量考较,想探得宝藏与二书的所在,又小心提防。他的小心不无道理,太素真人若是要为道门正名,或是为中原武林除掉他以绝后患,一早即可约下战书,何必跟他到巴蜀来,怕是示敌以虚,或在巴蜀有所布置。叶修来历神秘,无人认识,甫一到成都府,便遇两人与他相识,哪有这诸多巧合?

但周泽楷见这二人一人识叶修而不识面具,一人全未料到会在此地与叶修见面,并未视之为叶修的阴谋,他反而看向叶修,以眼神询问,是否就是她了?叶修自是知道周泽楷指的甚么,周泽楷坦荡,他便也微微点头,据实以告。

他二人来得早,先前所叫八色小菜已吃得七七八八,叶修又呼来店伴,另加了八样热菜,八碟消食的干果蜜饯,四碟冷盘,四碗汤羹,四式饭食,摆了满满一桌。周泽楷每样只举筷尝了一两口,叶修先前已吃得七八分饱,这第二批饭菜便剩了大半。

周泽楷也不在意,喊过店伴会钞,叶修按下他道:“不忙,咱们下去再会钞。”说罢起身下得楼去。路过魏琛这桌,正赶上店伴端上新的酒菜,叶修一扭腰向内侧身闪躲,衣袖一角顺势扫到魏琛肩头。魏琛大皱其眉,大声喊道:“晦气晦气,看来一两日内都进不得赌坊了,带多少银子都不够输的。”

叶修向魏琛“粲然”一笑,以示万分抱歉,他不笑便罢,一笑形貌更加丑陋,只看得魏琛几欲作呕,他虽号称“雁过拔毛”,等闲不能与山野村妇一般见识,连连摆手道:“老子不和你计较,快走快走。”

苏沐橙目送周叶二人下楼,只听叶修捏着喉咙,以宛近女子的沙哑声音喊掌柜的会钞,不知扔了多少两的银子,又道不用找了,随后便有人牵来二人马匹,二乘按辔向西缓行而去。

苏沐橙回过神来,也将店伴喊来会钞,魏琛挥臂阻拦道:“啊唷,到这地界,自是做哥哥的请客,要你使的甚么钱?”

陈夜辉闻言心道,你倒大方,你这桌酒菜,还赖老子给钱,口中却道:“魏大爷和沐橙小姐到巴蜀都是客,还是由小弟做个东道……”

苏沐橙打断他的话头,转向魏琛巧笑道:“如此多谢了。”言罢如一阵香风,也即飘然离去。

那店伴将账算好,报上数目,垂手而立等魏琛会钞。魏琛伸手往怀中去摸钱袋,空空如也,只余一张纸笺,他于千门手段无所不精,一下不做他想,便道是被人扒了去,还留了字条。他想到适才那丑怪婆娘,多半是她干的,暗自骂骂咧咧,当真是盗贼的祖师爷爷着了徒孙的道,其实心下悚然而惊,以他的武功,这人竟能扒去他的钱袋而不被他察觉,她是谁?武林中何时出了这样一位怪杰?

魏琛取出纸笺打开一看,上面赫然以手指蘸着菜汤写了“老匹夫”三字,他登时瞠目气结,天底下叫他做老匹夫的,就只有叶修那臭小贼一人!他此时如何不知那“丑婆娘”便是叶修扮的,扒去了他的钱袋,还留了字条,表面上苦苦忍耐,仍装作若无其事,说不小心将钱袋遗在分舵府中,心中将叶修痛骂了千遍万遍不止。

【周叶】蟒麟记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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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蟒麟记29

后日便是端午,路上所遇已是往来络绎,成都府内更是热闹非凡,天南海北各路人马,拥塞内城,几可料想当日之盛况。

叶修入城,当务之急便是要祭五脏大庙,打听了此间最有名气的酒楼,兴冲冲地拉着周泽楷寻将过去。到得地方,只见一座高楼平地而起,楼头一块金字招牌,楼外青色幡旗招摇,上以赭红丝线绣字,招牌与幡旗上具是“第一楼”几个大字,口气着实不小。以酒楼而言果然豪华气派,只是不知做饭手艺当不当得起第一二字。

二人拾级径上楼去,店伴拦在楼梯口,瞧他二人粗衣陋裳,相貌奇丑,面露鄙色,哪里肯让入座。叶修拿腔笑道:“怎么,你担心我们付不出钱么?你莫小看我这兄弟,随便出手便是千八百两银子,将你们的店包下来都绰绰有余了。”

那店伴如何肯信,正待将人斥走,周泽楷自囊内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掷在桌上,那店伴拾起元宝咬了一口,牙根隐隐作痛,自然是真元宝,买卖人见钱如见老子娘,他不敢再有轻视之意,登时换了副嘴脸,满脸堆笑抹桌扫凳,伺候二人入座。

叶修袖子一抹,那锭银元宝到他手中,那店伴自是不知叶修以上乘武功夺他手中元宝,还道是自己没拿稳当。叶修将那元宝原又塞回周泽楷手里,道:“拿出来看一看就行了,先收着。”他身无分文,这一路使起来周泽楷的钱当真是潇洒大方,得心应手,住要好住,吃要好吃,周泽楷尚无异议,他倒先道,弄点盘缠还不简单,我是怕削了你的面子,难道你养不起我么?

那店伴随侍在侧,叶修不假思索便点了八色小菜,每一味菜,不仅列明所需食材,如烧猪肉,取几岁者,哪一部位,肥瘦如何,刀工如何,配菜、制法、应注意之处也一一有所要求。周泽楷不禁忆起那日初见叶修,他便是这般与人大谈饮食之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端得头头是道。

叶修说一遍,见那店伴脸现迷惘之色,就再吩嘱一遍,要他牢牢记住,不可出丝毫差池。好在那店伴整日里诵记菜名,多念两遍,也记住了,飞也似的跑下楼去,生怕中途忘了一星半点。

这时楼下脚音杂沓,踩踏木梯的蹬蹬声不绝于耳,听足音都是会家子,武功有强有弱。依序上来九人,却分两桌坐定,一桌六人,另一桌三人,俨然互不相识,只是凑巧齐至。这九人或老或少,或是锦衣华服,或是落拓邋遢,还有一头陀和一道人,显是江湖豪客,在此集会。他们乍见周叶,为二人丑怪面貌所惊,尽皆面露异色,但九人皆是江湖经验丰富之辈,想到这几日成都府内诸人云集,而武林中奇人异士众多,其中不乏天生异相者,跛足断臂,头生肉瘤,类周叶这般,也不足以为奇,一时却又想不出二人的形貌特征与哪位已成名的武林人士相若,这八人接着说起话来,也就不去管周叶了。

六人那桌东首坐一蓬头邋遢,身负一根淡黄竹棍的老者,抢先说道:“陈老弟,你与崔、刘两位大人素来交好,请你先跟大伙讲一讲。陶大人眼下究竟如何,有无性命之虞,好让大伙安心。”

他对面一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先是拱一拱手,做足礼数礼数才道:“巴堂主放心,陶大人吉人天相,在下听刘大人说,陶大人受伤虽重,好在未伤及要害,卧床休养些时候即可痊愈。贵帮嘉陵帮是巴蜀第一大帮,人多势众,刘大人言道,还望贵帮的朋友四处告之,以免人心浮动,不利于武林大会。”

这二人一人本地口音,一人北方口音,那本地口音的巴堂主点头道:“这个自然……哼,要让我老巴知道刺客是哪个龟儿子派来的,鄙帮上下绝饶不了他!”

周叶二人这才知道原来陶轩竟遇刺受伤。周泽楷反应极快,心想,这陶轩在巴蜀牵一发而动全身,身受重伤竟不封消息,蓄意引起惊慌,想必内有乾坤。

叶修倏地筷子一挑,夹了片腰片往周泽楷碗中,还向他望了一眼,似是在道,我们刚到人就受伤,如此巧合,莫不是你做下的?周泽楷回过神,也往叶修碗中放了块鱼肉,看他一眼,似是对答道,我一直和你一起,如何分身去杀人?叶修又夹了块小牛肩肉放周泽楷碗中,那眼神似是道,我怎知?想必你的手段多得很那。周泽楷将那片牛肉放进口中慢慢嚼着,也以眼神答道,彼此彼此。

余下四人不住称是,皆面露愤懑之色,口中不住痛骂那刺客。那姓陈的书生待他们骂上一阵,继续道:“依在下看,陶大人遇刺一事,凶手何人,并非无迹可寻,我大陈亡前,陶大人在朝为官,曾官拜左丞相,后被奸人所害,谪贬为益州太守,总领巴蜀,如今看来,实乃我朝我族之幸,山东黑家义军已经归降鞑子,河南和皖赣各拥新主,内战不休,只有巴蜀,因陶大人政绩通达之功,军民一心,得以休养生息……”

便在此时,左首那桌三之人中穿蓝色锦袍的人“嘿”了一声道:“那这陶大人是要自己当皇帝呢,还是立个儿皇帝,他当太上皇?”

众人万料不到他有此问,都是一愣,其实以人心而言,中有此问原属正常,可自古以来,当朝之中,此类疑问只可藏心中,能意会不能言传,言传须矫饰隐晦,哪有当庭如此直白问询的?那姓陈的书生一时无言以对,停得片刻,再道:“……这个……先不说当务之急乃外御鞑子朝廷,以图北伐东进,光复汉人天下……陶大人乃前朝重臣,前朝宗室悉以殆亡,即便取而代之,也是民心之所向。”他说完这一番话,悄望同桌另五人的神色,见他们并无异色,显是深同此理,不禁暗自得意自己应对贴合。

只听左首那桌三人中的另一人不住地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好。”

那姓陈的书生见竟尔博得对方赞赏,向左微微颔首致谢。

那称赞他的人接着乐陶陶地道:“再服侍爷台听上一段。”

那姓陈的书生不明所以,道:“甚么?”

那称赞他的人转向那穿蓝色锦袍的人,不解而问:“魏老大,怎得他不是说书的?”

那穿蓝色锦袍的人随即哈哈大笑,道:“你待问问他,是还是不是。”

【周叶】蟒麟记28

这一路西去,曾亲眼见到二人同行的武林人士着实不少,是以叶修不仅取出供以乔装的人皮面具,还亲自下场陪周泽楷一同乔装,周泽楷故也想到此节,并不做他想,只是他还没玩,怎知好不好玩?此刻却见叶修蹲在地上,挖了块湿泥,在掌中搓开了,涂在手腕手背上。他乔装后面貌丑陋无比,头颈肤色皆俱焦黄,独伸出一双手来,晶莹赛雪,白玉也似的,不免美中不足。

叶修整饬完自己,对着周泽楷左看右瞧,也拉了他的手过来。周泽楷只觉得掌心异常滑腻,跟着叶修将掌中所余零星湿泥尽数涂抹在周泽楷手背手腕上,才嘶着嗓子,变了声道:“好了,咱们这对……丑姐弟这就走罢。”他故意将声音变得暗哑难听,不辨男女,倒与此时相貌十分合契。这面具只有一双,且作一男一女,周泽楷身形较叶修高大,这女子相貌的面具又是旧友小妹子之物,叶修便留作自用,但无论如何不肯吃亏,所以将“兄妹”的身份变作了“姐弟”。


自鄂州往成都府,需乘船沿长江朔流而上,途经荆州、宜昌、巫山,到重庆府靠岸,再改陆路到成都府。弃船行路,便要翻越群山,横穿自古以险峻难行著称的蜀道。以周叶二人武功,攀岭越壁自不在话下,但亲至此境,眼见群山跌宕,陡如剑锋,重岩深窅,叠嶂凌穹,隐天蔽日,竟似无穷无尽地绵延下去,又下临大江,宽阔雄莽,波浪兼天,奔腾往复,方知世人所云“巫山凌太清,岧峣类削成”“涛澜汹涌,风云开阖”一干词句实非夸大。

两人原本共骑一乘,盘山上下,然不少岭峰道路也无,行到险处,只得一条宽不逾尺的石梁连通两侧断崖,便施展轻功,下马牵行。这纵渊也真神俊夭矫,精力长足,如此奔行,也不觉疲累。

他二人武功当世罕逢敌手,又因各自境遇不同,志趣大异,但年纪轻轻,总存了些少年心性,纵跃此间,健步如飞,偶遇凌绝险阻,都心下暗想是我的轻功更高,还是他的?不觉生出一较高下之意,竟将这些个天险奇峰,当成了比试游戏的所在。几番比试下来,虽隐隐觉得留待对方,日后必为己方大患,但也敬佩其长,惺惺相惜之情不免又近一层。

这一日,上得岭来,绕过一个隘口,来到一处宽阔的平地,极目望去,尽是平直原野,披绿缀艳,几处炊烟袅袅可见。

下山往西南行,来到一座不大的镇甸,道旁一间面馆,叶修道饿煞了,要打尖,抬脚便入。小小一间面馆,晌午时分坐满了人,细观之下,不少人做江湖客打扮,多半受邀赶赴成都府参加端午武林大会。众人见周叶进来,齐齐望去,都觉二人相貌丑陋怪异,令人作呕,实乃平生未见。轻者避之不及,唯恐向他俩多看一眼,重者面露不屑之色,更有人大声嬉笑道,这丑公丑婆倒似一对,般配得紧,般配得紧那。

二人这一路上所遇山民武人,见之莫不如是,周泽楷向来不觉俊便怎样,丑亦如何。他在草原大漠声威已取代昔日契丹国师,人人敬他天神一般,到了中原,中原武林将他视为公敌,但甫一照面,也有不少人为他的雍容俊雅所震。正如同一件物事,日里夜间把在手中,习以为常,自然不当珠当宝,现下换了副皮囊,受尽奚落白眼,倒也觉新奇,想起叶修问他好不好玩,果然有点意思。

周泽楷不自禁去看叶修,叶修已将一碗面连汤喝尽,正望向门外某处,神意悠然,别说他人嘲弄,似于万物都不萦于怀。周泽楷心念一动,自忖就凭他这副神态,哪怕他日乔装成另一人模样,我也定能认得出来。

只听叶修嘶哑着嗓子喊道:“喂,卖驴肉的,我要买你整头驴子,卖还是不卖?”说着起身走将出去。

周泽楷放了锭碎银在桌上,也走出去。但见面馆对面摆了一条案几,上面列着一排已割下来的生肉,案几一侧的杆子上另拴着一头黑驴,双目被布蒙住,不知自己大祸临头,兀自嚼食。

那卖驴肉的虬髯汉子正在石上磨刀,闻言自喜买卖从天而降,忙道:“这位……大姐要将一整头驴子买去,那是再好不好,待我将这驴子宰杀分割……”

二人路上偶尔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夜宿山洞,便摘野果打山味,由叶修烧烤烹调,周泽楷也以为叶修买驴肉是为作路上饮食,但此处距离成都府不过一日脚程,倒不必买下一整头驴子……

叶修连连摇手道:“不忙不忙,我要活的。”说罢斜睨周泽楷一眼,着他拿钱付账。周泽楷倒也不在意,依他付账便是。叶修上去牵过驴子,摘了蒙驴眼的布条,翻身上驴,对周泽楷道:“乖兄弟,阿姊就骑这驴子好了,走罢。”

这下一驴一马并肩沿山路迤逦向北,驴踢踏踏,马蹄得得,响铃叮叮,喷鼻声声。出了镇子,叶修向周泽楷问道:“你道我为何要买头驴子来骑?”

马高驴矮,周泽楷低头看叶修,猜道:“……守节?”

叶修初时反应不及,后想明白周泽楷是指他在为不幸丧命的白花花“守节”,登时无语失笑,道:“听说你们蒙人爱马如痴,待马如子如婆姨,看来果真如此,你瞧,这巴蜀山道羊儿肠一般,狭窄迂曲,我骑驴子,可比你骑马自在得多了。”说罢鞭子一扬,轻抽驴臀,驴子吃痛,迈开双腿,颠颠快跑,叶修扬笑而过,尽情尽兴,端得是一副悠然自在相。周泽楷被他抛在身后,若要遣纵渊追赶,岂有追赶不及之理,是为他乐随他乐,不与之争。


翌日正午,到得成都府,过城门。城门守卫不甚警觉,排查也不如他处严密,可见成都府安居西南一隅,民生远较他处安定。自城门而进,所见所感与鄂州又是不同,其时中原北方战火连年,不仅乾朝不时来犯,前陈门阀大将所建的数个小朝廷也各自混战不休,民生困苦,凋敝荒凉,人烟渐稀,鄂州地处水陆要冲,工商业甚为发达,引几方势力虎视眈眈,欲得之而后快,但任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才得以保全。成都府则是另一番景象,战火尚未燃及,地利得天独厚,既有千川万壑做天然的屏障,以拒外敌,又在泽国沃野之中心,筑墙积粮无不大利大便,是以四处歌舞升平,安逸享乐,隐有桃源鼎盛之相。自古以来,民众所求不过如此,这陶轩既占据地利之优,又施政得当,广结善缘,无怪受人拥戴,被意图复兴陈室,光复我族之人寄予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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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蟒麟记27

周泽楷只道,我不饿。叶修哂道,想你也未必就饿,我将你从江中担上岸来,可是费力得狠了。言辞间竟大有要周泽楷承情之意。人在水中,身重为浮力所托,便是全不会武功之人,拖人而行也全不费力,遑论叶修?只怕十个周泽楷也担得了。周泽楷与叶修携游日久,应对已颇得章法,当下将自己那碗青菜豆腐倒于叶修碗中,以酬他“高义”。

当晚两人同卧一塌,和衣而睡。翌日清晨,鸟啼报晓,鸡鸣树颠,二人起来一番梳洗,那好客老妇已备下饭食供二人食用,叶修复又答谢,做足他乡异客之姿。他也是初来此地,另向那老丈询问西去出山之路。

周泽楷一直站他身后,这时自腰间摸出二两碎银放在桌上,显是用作食宿之资。周泽楷一贯出手大方,一两的物事给十两也是常有,但这村落地处偏僻,村人鲜少出山,买卖多以物易物,难见金银,他若给足一锭元宝,也太引人注目,对这户人家,未必就是好事。

那老夫妇自是不收,道庄稼人的饭食值不了两个子,周叶昨夜所居之所,是他们儿子的,昨日进山打猎未归,空着也是空着,让往来之人歇歇脚又算得了甚么。周泽楷不善推挡,去瞧叶修,叶修灵机一动,道:“两位老人家面和心善,硬是不收,我兄弟二人也不勉强,山路荆棘丛生崎岖难走,甚费衣衫,这钱……不如就当我向二位老人家买两身衣物罢,以备路上之需。”

这农户家中既有儿子,合度周叶身量的衣物自是有的,那老妇这才收下碎银,回屋取出衣物,虽是自家纺的粗衣缝制的麻布,手肘腿弯处缀有补丁,也濯洗得干干净净。那老妇拿过其中一套对周泽楷道:“庄户人家一年到头难有余裕,备不下许多衣裳,这一身是去年做的,你该能穿,那一身是前年做的,就让你兄弟穿吧。”竟是见周泽楷老成持重,叶修肤白面嫩,将周泽楷认作哥哥,而将叶修当做弟弟。

周叶辞别而出,二人一乘驰出村去,叶修想起那老妇错认之言,仍犹自好笑,不免轻笑出声。周泽楷当然知他为何发笑,虽不在意,却难免心想,做小的好便宜么,那昨日在船上,怎不见你称呼我为“泽哥”?

其实周泽楷内家功夫高深入境,理应与叶修这般,年岁渐长但形貌变化缓慢,怕到三十岁时,看着也只若廿岁之龄,但周泽楷这一派的武功源自藏传密宗,佛门内功皆以持戒为根基,讲究不著色声香味触法,周泽楷这一派既不参禅理佛,却要以极为相近的法门来修习内功,那便是要让人以六尘皆著之身,在练功时入“心如朗月连天静,性似寒潭彻底清”之境。周泽楷幼时始练其功,多年所致,难免影响心性,加之朝堂中的尔虞我诈,近年他参与其中,极为锻炼心智气性,到得如今,以他沉寡静冷之性,比之叶修的阴阳相济、抱朴自化,反倒显出几分老气横秋。

叶修要引路,便坐于周泽楷身前,路过一处洞穴,叶修喝住纵渊,对周泽楷道:“咱们到这山洞里换下衣服,乔装一番如何?”

他二人昨日议定,为避麻烦大省其事,当少生事端悄然入蜀,周泽楷见叶修向那农妇买下衣衫,便道他有此意。其实二人相处时日尚短,绝谈不上心有灵犀,每每想到一处,全赖想法相近之故。周泽楷当即一拉缰绳,纵渊向南奔去,径自驰进洞中。

二人在洞中各自除下所穿长衫,只余贴肉小衣。周泽楷胸前衣襟微敞,不及整理,洞中光线昏暗,叶修本未在意,但周泽楷衣襟敞口随双臂动作扩大一线,内里皮肤似有异样,叶修不由得扫去一眼,隐隐见得周泽楷胸口刺有花纹,观其形状,似是一只展翅苍鹰,栩栩欲飞。其时刺花者甚众,原不足为奇,但叶修曾闻蒙人一项习俗,只有亲贵才获准将族内所奉灵物刺在身上,以示生来便得长生天庇佑,他几次试探周泽楷身份均无所获,难道周泽楷竟是乾朝大有来头之人?

这一意一念只在电闪间,叶修神色未异,眼神也不多留片刻,周泽楷未能察觉,他已换好衣服,望向叶修。叶修动作稍慢,正整理衣衫,系束腰带。

周泽楷一望之下,不禁莞尔,绷持不住,漏出一线笑声,他笑声虽低浅,这空幽的山洞之中,回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便如纵声大笑一般。原来周泽楷换上的衣衫确是那农户儿子的,叶修所穿这套却叫那老妇另拿进去换过了,换成老妇人自己的粗衣荆钗。叶修眼下便做了山野农妇的装扮,他头发半披半束,抓得松了,插上荆钗,便如同妇人的云鬓发髻。只是他身量无半点妇人的娇柔婀娜,这身打扮难免有些不伦不类。周泽楷因是发笑。

明知周泽楷是笑他,叶修也不以为意,混不将自己这副怪相当回事。他从先前衣囊中取出两张物事,皆如人面一般大小,薄如蝉翼,颜色焦黄,竟是两张人皮面具。叶修将其中一张面具递与周泽楷,另一张自己带上。

这面具贴合人脸而做,扣在脸上,除去双眼鼻孔,五官无不巧妙贴合,以手试衔接之处,天衣无缝。周泽楷见叶修带上面具后立变异相,五官挪位,凸眼阔口,塌鼻厚唇,面色蜡黄之中隐现青黑,兼之麻点斑斑,由一个俊秀少年变成一个奇丑无比的村姑,偏偏表情生动如常,不似带了面具,倒像天生长成这样,暗赞做此面具者,手巧之功当真绝世无双。他见不到自己带了面具后是何种模样,但见叶修如此,料想自己与他应在“伯仲之间”。

果然便听叶修笑嘻嘻地道:“这面具是我昔日旧友所做,他有一小妹子,兄妹二人皆是天人之姿,他便行其反,做了这两个丑怪面具来哄小妹子玩,一人扮作天下第一丑,另一人作天下第一丑妹,出去坑蒙唬人。你俊得惯了,想必没尝过扮丑是甚么滋味,这便给你扮上玩玩。可好玩得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