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乐清水子

后天单位考试,这两天需要跪坐滑行临时抱个如来脚((

【周叶】蟒麟记26

周泽楷对汉地的了解,大半源自降蒙汉臣的描摹细述,这才一路上浑然似个老江湖,没有失手。但他自幼长于草原大漠,住翰儿朵,少见水泽湖泊,于这水性,自是全然不会了。他既不识水性,便也未曾料到人浮在浩浩江流之中,实难自控,纵然内功深厚可以闭气挨得一时半刻,不懂水性法门,游不到岸边去,也是枉然。

二人一在水上,一在水下,只听叶修又道:“问你会不会水,你不答我,还一副高深莫测的款儿,我还当你是条浪里白龙……”忽地风起江波涌,上流来水加剧,二人在江中一阵震荡,周泽楷握着叶修脚踝的手又紧了些。

叶修头枕江面,几下沉浮,无奈道:“我的水性也只是勉强使得,你别握脚,抱住我的腰,别乱动。”他声音不大,任江水响声隆隆,仍然播得开去。

周泽楷虽不会水,也不至惊慌,闻得叶修之言,双手即一上一下地往叶修身上攀附,好似将叶修当作一段浮木一般。待他头出水面,双臂内锁,环在叶修腰上。

二人在水中连体而行,到底仗着武功高强,无惊无险地游至江边。二人湿淋淋地翻上岸边,再往江中看去,来时所乘座船已成一团墨漆的影子,目及之处,隐约可见,因暂无人掌舵,在江中随波慢逐。另有一艘船张了帆,由北而南朝那座船驶去,想是去接应那冯夫人的。

周叶二人马匹此时仍在船上,周泽楷嘬唇长啸,声震四寰,竟引得深谷中猿啼相和。那接应的船离二人较之座船为近,听得啸声,舱中几人不明所以,只觉胸口烦恶欲呕,恨不能跳入江水涤上一涤。

座船与江岸相距益远,夜里不便视物,初时不见江面有何异常,半刻钟后,方见一黑一白两团物事向江岸游移,黑在前白在后,自是纵渊与白花花。

周泽楷催动内力,周身蒸汽腾腾,不多时衣衫自干,他见叶修无运功祛湿之意,心念一动,右手掌心贴在他左侧肩上,掌中热力催发,替他将衣物蒸干。

周泽楷与叶修同行已近月余,叶修初时真真假假地道自己身患怪病,周泽楷自是不信,后几次瞧他面色或晄白虚浮,或火旺潮红,做不得假,确是身受内伤,内息紊乱不均之症,只是稍加运功调息,即便复原,与寻常无异。周泽楷由此加以推测,会否叶修平时以深厚内功克制内伤,便瞧不出有何端倪,也不会削减其武功,但内伤既未根治,便有汹汹反噬之时,叶修种种异常,盖皆因此起?

他内心深处实无偷袭叶修之心,不会因此牵动杀气,只是见叶修不运功干衣,想借此机会,看他是否内伤复发不便运功,来验证自己的疑思。此时此地叶修未必会提防他,而旁人只要身具武功,无防备之下被人肩头按掌,不由得便会以自身内力抗衡,等叶修内力回引,他所受内伤的情状,自瞒不了周泽楷。

周泽楷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他既已认定叶修是太素,陡然出此一手,实为窥敌弱点的本能,以他磊落的生性,知晓便知晓,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趁人之危的事。

不料叶修并不躲闪,也不运功回力相抗,竟像完完全全信任周泽楷一般,混似个没事人,任他施为,还笑道多谢了。

周泽楷稍一迟疑,霎时间已明其理,暗暗感叹叶修胆色才智。叶修非是对他全无防备,只是吃准了他不会突下杀手,索性空门大开,无为以对。

二人这一番相互试探只在顷刻间,斗智不斗力,便也如同高手过招时的一沾即走,似实似虚。

这时二马距离越隔越远,纵渊矫健迅捷,已抵岸边,立身嘶鸣,由周泽楷拉拽上岸。白花花还在江中,游速渐缓,仿佛叫甚么东西绊住了腿脚。

待到叶修将白花花拉到岸上,白花花站立不稳,后腿一曲,跪倒在地,叶修扶它马头,它仰头长嘶一声,其声悲壮凄惨,卒不忍闻,叶修一愣,跟着白花花四肢抽搐,竟尔就此毙命,那声悲鸣,便是在与主人告别。叶修嗅得一股血腥之气,同时见它右侧后腿有一块碗口大的深色印记,疑是新染的血迹,他撕下袍子一角垫在手上,往白花花后腿关节处摸去,触到一只毒蒺藜,必是那俏寡妇心有不甘,又不敢向二人发难,便将一腔怒气都撒在牲畜身上。

江边以内是片竹林,竹影横斜,随风飒响,二人当下寻得一处地方将马藏了。

叶修与这白马相处时日不久,但马儿连日来朝以夕继地载他奔驰,白花花这可爱多娇的名字也是他取的,他害了马儿性命,不自禁地甚感惋惜。所有曾伴着他的事物一件件地离开,独他一再被告命不长久,却还活着。

出得竹林,月已中天,层云散尽,清光铺泻一地,但见四周群山耸立,远近黛色如团,江岸在左,二人沿路往山中奔去,想寻个山洞歇息,天亮再行赶路。奔不多时,忽听一二声鸡鸣犬吠,更在前方,料想左近必有村落人家,复又追着鸡犬之声,折而向西。

这处山脉地势险峻,山道狭窄迂长,时常仅容一人通过,山顶偶有落石,周叶武功高强,如履平地,几下纵跃过得窄弯,来到一处山中谷地入口,果见沉沉三两点灯火,一村落横卧其中。

借宿一事自不能指望周泽楷,叶修敲开一户人家,向人言明,他兄弟二人本乘船前往荆州探亲,孰料船行未半,因为船资与船家起了争执,被赶下船来,人生地不熟,在山里走了一天才找到此处,但求借宿一晚,不敢多耽,天明即走。

此地战祸不及,交通阡陌,鸡犬相闻,民风淳朴,这户农家内只一对老年夫妇,并无子嗣,见叶修说得凄惨,又因一年到头,难得有客上门,不仅将周叶请进门来,打扫房屋床铺让他二人居住,还端来菜饭,请二人果腹。屋虽是茅屋斗室,比起露宿山洞则好得多了。菜是青菜豆腐,周泽楷不饿,一箸未动,叶修却扒得津津有味,还道周泽楷享不得清福,莫看是青菜豆腐,此处的青菜豆腐,吸日月山川之精华,又岂是别处吃得到的?

【周叶】蟒麟记25

以周泽楷之行事,原属自己的一件物事既已被他人拿去,就不再讨还,且这画本就为他所绘,他难道不能再画么,便摇了摇头。

叶修将画信手一团,放入怀中,端貌敛容道:“既然这画中人是我,那我就收着了,他日你念我成疾时,横竖还能再画。”说罢不待周泽楷有何应对,又将目光望向冯夫人,道:“我二人这便去了,这船就送给夫人你赏玩罢,请你将船原驶到重庆府,再行靠岸。”

冯夫人心下害怕,却兀自嘴硬,“哼”了声道:“凭甚么我要听你的?”

叶修正言道:“想你也瞧得出来,我此举乃是金蝉脱壳之计,这一路上图谋万两黄金和百两纹银的仁兄多如过江之鲫,打杀起来甚是费时,只好另寻道路,所以你老……美人家需驾船西行,好叫余下的人以为我二人仍在船上。”

冯夫人气结,叶修坦荡相告,竟尔是当她不明其旨,因而回绝。她复又想到,世人使计谋划,最恐泄露天天机,哪有似他这般以实示人,自是因有恃而无恐。

果然叶修一拍脑袋,做恍然大悟状:“啊哟我倒忘了,适才我想你这菜里只有一味酥筋腐骨散,甚是单调,便又加了些调味的佐料,你吃着可美味?”言下之意,无疑说他已在菜饭中下毒。

冯夫人“嚯”得站起,一面暗运真气游走身上诸穴,探查叶修所言实需,一面厉声道:“你撒谎!绝、绝无可能!”其实她既认定叶修武功高出她甚多,不由得便信了三分。但鄂湘之地,毒虫繁多瘴气缭绕,使毒练毒功之人颇多,对毒经运用涉猎自然远胜北方,因此并不十分害怕。

叶修笑道:“对,我是撒谎,竟骗不了你。”

这便又是如何?冯夫人一愣之下竟不及心宽,但听叶修又道:“不过你可将真气灌入左腕大陵穴,瞧瞧手腕是否痛得狠?”

冯夫人照章一试,果真痛不可当,左腕竟似折断一般,她再无逞强之心,面色惨白,颤声道:“你……你这贼杀才,对我做了甚么?”

叶修道:“也没甚么,不过是趁方才取画之际,在你左腕大陵穴上,轻轻拂了这么一下……”叶修取画拂穴皆在一瞬间,用的是佛门三千大千拂穴手的功夫,冯夫人无知无觉,周泽楷在侧却瞧得清楚。叶修再道:“我只想让你知道,若我说要取你性命,随时都能取你性命,焉用下毒这等有失我高手身份的法子?你还是乖乖听了我的罢,除非你这辈子都躲着见我不到。另外,这船上的舟子,共有六人,望你保他们平安。”叶修仍是笑着,却有种无形的威压,令冯夫人紧张不敢造次,只有乖乖点头的份儿。

此事一毕,叶修问周泽楷道:“小周,你会不会水?”他先前说二人弃船而去,自是要游到江岸边去,因而有此一问。

周泽楷反而问道:“你呢?”

叶修据实以道:“勉强算会罢。”

周泽楷又问:“你呢?”这次竟是在问冯夫人。她先前落水只为引他二人上当,自不能做数。

冯夫人不知所以,既不知所以,其应对多半不加矫饰。她点点头。

周泽楷也是足智多谋之辈,只是天生寡言,便显得叶修在向他发号施令一般,其实二人所想倒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此时二人已在船舱门口,周泽楷突然说道:“闭眼。”

这舱内除他外尚有两人,谁道他这“闭眼”所指何人。其实便是知道了,也未必无疑而从。霎时间周泽楷右手急扬,叶修眼前一暗,一件物事已裹将上来,缠在他耳后寸许,将双目牢牢盖住,竟是周泽楷那道两指宽的缠金丝腰带。二人比肩而立,周泽楷有心,出手又快若奔雷,叶修无意,便没躲过,这才知道,周泽楷原是叫他“闭眼”。

然后便是“唰”的一声,似是绣铁剑出鞘,接着剑风陡起,夹着清吟之声,唰唰不绝于耳。只听那冯夫人高声尖叫,甚是惊疑,叶修心道,莫非周泽楷要杀她灭口?正待出手阻止,周泽楷抓住他手腕道:“没杀她,只是割去她衣衫。”

原来周泽楷以腰带缠绕叶修双目后,也自闭眼,反手从衣袍中抽出绣铁剑,手腕急颤,长剑绕着冯夫人周身圆转飞舞。冯夫人只觉被一阵黄芒笼罩,眼晕生花,头晕欲呕,周泽楷撤剑,她感身上凉意阵阵,低头一看,身上殊无伤迹,竟是衣衫破碎,尽落于地。她才大叫一声,玉臂互抱,遮住身子,蹲在地上。

叶修虽不拒俗礼小节,但对女子向来尊重有加,礼让三分,周泽楷此举着实超乎他意料,怔忪之下脱口问道:“你……没看吧?”

周泽楷闭目答道:“没。”

冯夫人哪料二人对答真正之意,还道叶修不欲周泽楷看自己,是在呷醋,又不敢起身,射向二人目光更是怨毒,手里悄悄扣了一枚淬毒梅花镖,始终不敢射出。

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周叶二人跃至船舷,一同投入江中。

是夜柔云藏月,星光微黯,好在江面平静,座船行至一水道狭窄处,离岸不过七八十丈,二人又皆身具上乘武功,游到对岸想来不成问题。

叶修入水后吐纳调息,竞自浮于江上,正要划水,忽感脚踝处一紧,似被人紧握住,拽得他又沉到水下。四野之下,江流之中,叶修身边只得周泽楷一人,拉他脚踝之人,不是周泽楷还有谁。叶修又将头探出江面,仰面问道:“拉住我做甚么?”

周泽楷却不答,也未见其身浮将上来。水下几道乱流,似是人以手脚胡挣乱划,全不是周泽楷这等武功该有之情势。叶修恍然而悟,问道:“你是不是不会水?”

周泽楷仍在水中,自无法答他,叶修更认定自己所料不差,心想,在水中不识水性,武功再高强也是枉然,就如同一三岁孩童手持利刃,刃再锋利也伤不了人。无怪周泽楷方才先问各人会不会水,周泽楷自己是不会的,又见他和那冯夫人,一人勉强算会,另一人不勉强算会,这才会除尽冯夫人衣衫,怕她见机投水追来,而一个女子赤身露体,无论如何也不会追赶出来……那何必如此费事,将她点到不就行了?……嗯,是了,多半他又怕那几个舟子转醒,见冯夫人横卧在舱,动也不能动,突生歹念。叶修叹道,此人当真念如电闪,心思缜密。

【周叶】蟒麟记24

周叶这番对视,落入冯夫人眼中,自当他二人被己勾起情思,眉目传情,互通款曲,又连呸数声道:“好不要脸子,老娘替你们羞也羞也死了。”

叶修吟吟笑道:“怕是羡慕死了罢。如此浊世翩翩佳郎君,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叶某好福气那。”

冯夫人一怔,回想以自己之姿容,那周泽楷都懒拿正眼瞧上一眼,叶修所言,似实不虚。身为女子,即便要强拿横,毒辣阴狠,内心深处总也盼望有一位可与自己匹配的郎君恣意爱怜,郎趋妾随,比翼齐飞。冯夫人思及此处,竟真有些被叶修言中心事。再看叶修,烛照颊生晕,一脸春风得意,更是烦恶,狠狠道:“如此那便不剁你这双手了,他定是爱你这脸蛋,爱这可恶至极的笑容,待我划烂你的脸,割去你的鼻子耳朵,瞧你这情郎伤不伤心,是否还如一般爱你。”

人于忘形之际易吐忘形之言,叶修与冯夫人缠七缠八一顿耍赖,自不是无聊斗嘴,也不是真当周泽楷襄王有意,而是要扰乱冯夫人心神,诱她说出所为何来,幕后主使何人。他自相救冯夫人开始,打得便是这盘算。此时扭头向周泽楷大叫:“泽弟,人家要割我的脸,你……你伤不伤心……”他料想周泽楷不会配合对答,接便又道:“你……你是否还这般爱我?”

岂料周泽楷竟沉声应道:“……不管你怎样……我……都待你如初。”

这下换到叶修一愣,虽想到以周泽楷之机敏,定是瞧出自己计策,因而加以配合,但他口称“泽弟”,又信口胡来,道“泽弟”对自己钟情不二,总是带着三分浮滑,大有言不由衷之感,周泽楷说这句话,却是声音低沉缓和,吐字轻徐,兼之他天生一双明目耀灿似星,听来望之竟尔如那肺腑之言殊无二致。

叶修一时为之语塞,冯夫人却已入瓮,受二人之激,抓起地上半片残碟,上前抵住叶修右颊。

叶修适时大声叫道:“慢着,慢着!”

冯夫人面露得色,全当叶修怕了,妇人家最着紧容貌,她理所当然认为毁去一个人的相貌,比杀了他还恶毒百倍,因而道:“怎么,你要求饶么?”

叶修道:“你既受命生擒我二人,倘若毁伤我身,如何交差?”叶修此言自为诈她,他见冯夫人下毒“得手”后毫无下手杀他二人之意,便有此猜测。

果然那冯夫人笑道:“陶大人发出悬赏,生擒周泽楷者赏黄金万两,至于你,打了杀了又有甚么要紧?”

叶修先是“哦”了一声,接着又“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问道:“周泽楷价值万两黄金,那在下呢,值多少两?”

冯夫人一心只想当着这“泽弟”的面,将叶修零零碎碎地折磨,全没察觉叶修面色与语气的细微变化,轻蔑地道:“你只不过是周泽楷身边一个无名小卒,全当个添头,纹银百两也是抬高你了。”叶修救她时虽露了一手轻功,但她其时假装溺水,没瞧见叶修踏波而行的轻曼身法,叶修挟她飞回,她只见叶修腰悬一线,线那端系在周泽楷手中,还当全靠周泽楷从中施为,后又见叶修面色苍白,病病恹恹,混没将他放在眼里。

叶修叹口气道:“那可便宜了不少,不然没钱可使的时候,在下还能自己投往陶大人处,换些赏金。”说罢望着冯夫人道:“魏大姐……”

冯夫人多年未遇人唤其闺中姓名,一时未能领会,还当叶修说的是“喂”,便道:“喂甚么?”

叶修奇道:“你做姑娘时不是姓魏?那白日与你做戏打斗的三人不是铁家三兄弟?”话音甫落,往她手腕上吹了口气。

冯夫人登时感到右臂酸软无力,手指松开,半扇瓷片应声而落。她这一骇,非同小可,蹬蹬退后两步,坐倒在方杌上,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瞧着叶修,口中喃喃念道:“怎么可能,明明你已……”

要道冯夫人在黑道横行多年,少不得用其美色,但武功着实不弱,不少打她这寡妇主意的好手反都折在她手下,如何看不出叶修适才并非使得甚么妖法,而是以口送出一道真气,打她右腕神门穴。她惊魂甫定,一则叶修既能自如运用真气,想必酥筋腐骨散药性已解,二则叶修轻吹一口气,便有如此之能,武功之高委实超乎她生平所见所闻,自己孤身一人,绝讨不到半点好。至于叶修认出她的来历,倒没甚么稀奇,她与铁家三兄弟本就不是武林中的无名之辈,尤其铁家三兄弟一般无异的长相、使的那几样兵器,便如发出的名帖一般。她四人不加乔装便赶来擒拿周泽楷,原是欺周泽楷非中原武人,不了解中原之事罢了。她自不知道,除周泽楷外尚有叶修,江湖之人也不知晓叶修,叶修却对江湖之事所知良多。

叶修撑着地站起来,拍打身上的灰尘,他以话诱冯夫人话时也不忘察言观色,想她所说确是实情,并无其他阴谋,摇头道:“早知这样,哪用如此费劲,还白给人占了便宜去。”他所指自然是方才和周泽楷“柔情蜜意”那一出戏,却不提同样也占了周泽楷便宜。

凡习武之人,一动一作之间衔接无一不显轻动灵活,冯夫人见叶修起身行动缓慢懒怠,复又起疑,难道适才只是误打误撞,或是有甚么目难辨认的打穴暗器?

叶修走近,见她呆呆坐着,奇道:“咦,我点你穴了么?”

冯夫人等的即是此刻,一掌倏地横向拍出,直取叶修小腹。她虽惊怖,然而见过不少凶险场面,不至全然失志,这一掌竭她毕生之力,定要拼着先伤叶修,她与叶修相距不足半尺,算准叶修避无可避,只得硬挨。

冯夫人发掌时叶修兀自不动,眼见冯夫人掌风就要扫到叶修衣衫,叶修竟似身后有股力道拉扯着他一般,向后滑行。他身子挺得笔直,竟连膝盖也不弯曲。人在前行之时做到此节已属不易,更休提后退之时,实在匪夷所思。冯夫人脸色再度大变,再才感到左手已空,原本拿在手里那张画像,已到了叶修手中。

叶修闲适而立,食中两指夹住薄纸一端,那纸轻轻袅袅垂落展开,画像的那面朝向对侧。他轻扣手指,薄纸左右轻摆,目光越过冯夫人,向也已起身的周泽楷问道:“这画你还要不要?”

【周叶】蟒麟记23

周叶二人不多时听到疑似烟花在空中炸开的声音,想是那冯夫人业已得手,以暗号通知同伙。接着又传来重物砸落甲板之声,扑通扑通,有先有后,共有六声,合乎六个舟子之数。

只闻人身倒地,却未听到惨呼嚎叫,想来这几个舟子只是被人打晕,而非是杀害。周泽楷另想,这冯夫人概半在左近道上吃饭,知此座船原属鄂州方家,不欲得罪方明华。因此二人都无起身之意,好整以暇,且看冯夫人要玩些甚么花样。

冯夫人回得舱中,妇人家到底心细如发,她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仔细查验有无挪动痕迹,见叶修直挺挺地躺在西首,中间隔了一地狼藉杯盏,周泽楷倚在东首一套箱笼上,半卧半躺,情形确实与她离开时无异。

冯夫人再无她想,横竖等同伴来到,尚有段时间,她凤眼微斜,恨恨地朝周泽楷剜去。周泽楷并不以为意,他南下这一路,认出他之人对他无不是这种狠霸霸的颜色。不料冯夫人忽向叶修发难,踏前两步以足尖轻踢叶修手腕,冷冷地道:“你这双手生得比我的手还美,我瞧着不顺眼,剁了罢。”

周泽楷与叶修分列左右,目光本就潜在叶修周遭,闻言向他腕子瞧去。他与叶修交手之初,便注意到叶修的手,只是全在这手所施展出的掌路指法,未如冯夫人这般,细较一双男人的手好看不好看。这时听闻冯夫人之言,再看便觉她所言着实非虚,叶修不仅手腕生得皓白如雪,那双手更是莹然如玉,精致工巧,烛光之下尤显肌肤娇嫩滑腻,竟胜女子,想是他所习内家真气已臻化境之故。

只听叶修叫道:“他的人生得比你还美,恁的你不去剁他?”叶修且说且瞧向周泽楷,这个“他”,自然是指周泽楷了。

叶修不说便罢,说了更添冯夫人心中恨意。这冯夫人乃是鄂湘道上颇有名的人物,出嫁前闺名魏孤雌,人送外号俏姑娘,嫁于百善郎君冯俟已,夫妇俩名号端正浩然,行事却阴险恶毒,打家劫舍,做强为盗,干得都是有损福德的买卖。后冯俟已染病身死,冯夫人便自称俏寡妇,继续在江湖上横行妄为。她这等为人,此次连同同伙前来拦截周泽楷的座船,当然非是出于武林人士同仇敌忾之心,而是志在陶轩发出的江湖悬赏,能生擒周泽楷者,奖黄金万两。江湖上虽已将周泽楷之能传得淋漓尽致,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合几人之力,以智取之,未尝没有得手机会。这冯夫人便是其一,她在江中做的那场戏,为得便是先引周泽楷上钩,放松警惕,再伺机下毒制人。

自古姐儿爱俏,冯夫人见得周泽楷,只觉得他剑眉星目,挺鼻薄唇,丰神隽朗,俊美无双,当下大为倾心。偏偏周泽楷对她不理不睬,无论她如何娇声莺语,做媚拿乔,都当没看见一般。如此便是犯了她的大忌。原来这俏寡妇平生自负花容月貌,最有两大恨事,一恨比她年轻貌美的女人,一恨对她容貌不假辞色的男人,这男人相貌越是英俊,她的恨意就越浓,定要杀之而后快。然则周泽楷既是他们目的之人,价值万两黄金,有甚么气也得暂时忍了,一腔怨恨自然而然倾泻到叶修身上。

冯夫人一双长短剑早在江上做戏打斗时遗失了,身上无其它兵刃,她要剁叶修双手,便四下寻找趁手的利器,一眼瞥见周泽楷腰间珠光点点,正是把匕首,甚合心意。她到周泽楷身侧,弯下腰,探手去拿,手刚要触到匕首,又见周泽楷衣襟叠堆处微有异样,似是薄纸一角,自贴身小衣中掉出来。冯夫人当是密信,不禁大喜,想若真是密信,必是大功一件,可趁机让陶大人再加些筹码,手腕横翻迅捷上移,夹住那一角,将薄纸抽将出来。

周泽楷见这女人伸出手来,暗自运气,以防她施下杀手,但见她只是取走怀中薄纸,心念电转之间,仍是不动不作,装“中毒”到底。

冯夫人将那张对折的薄纸展开,凑到烛火前仔细验看,大失所望,原来这纸上乃是绘有一人的画像,并非如她所想,是甚么密信。她刚要将纸放在烛火之上引着,突想那画中人的面貌可有些眼熟,“咦”了一声,又打开来看,她这次看得仔细,目光不住从纸上越过,投向叶修。

这画上之人,不是叶修竟还是谁?不仅面部五岳与叶修一般无异,还颇得叶修神韵,尤其是那一双微狭的眼睛,俊秀狡黠,灵妙活现,又有三分散暇之意。

冯夫人心中不解,他二人同舟同路,这姓周的怀中藏着这叶姓之人的画像做甚么?其时南风并不少见,不仅福建一带有契兄契弟之习俗,许多官宦显贵都以豢养娈童为身份的象征,冯夫人随即恍悟,转而对周泽楷吃吃娇笑道:“怪不得对奴家混没个反应,原来你二人原是一对。”见周泽楷并不出言反驳,更是深信不疑。

其实周泽楷本就不善言,于此更是无话可说。叶修的画像确为他在舱中所画,他自幼慕汉学汉,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又因觉书画理同武道,易以武入之,闲暇之余格外加以参持,绘制叶修肖像实乃手到擒来,旨在座船返行时让舟子交给方明华,已备万全。此行虽磊落,实无半分苟且之意,他总不能据实以告,便由得冯夫人说去。

叶修虽未看那画像,观冯夫人言行,已猜出七八分,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到周泽楷处,正好与周泽楷的目光半途相撞,周泽楷面色如常,沉稳似镜,难辨其意。叶修当下微微牵动嘴角,笑道:“夫人拿来我看看,画得像还是不像?”

冯夫人存着奚落二人之心,痛快遵行,将画像展开,放于叶修眼前。

叶修看了两眼,随即没口地称赞:“不错不错,这般好看,我这泽弟提笔颇有王晋卿之妙,画得很是像我。”口中赞的是周泽楷,实则是自己。又道:“你既已知我二人是一对,晚上可要将耳朵塞好,莫在我们房门外偷听才是……”

冯夫人啐了一口,冷笑一声,将画像撤走。

周叶二人的目光便又在这狭室中相遇。周泽楷不以为意那冯夫人的嬉笑,却挡不住叶修此时的目光,三分玩味,五分促狭,另有两分安抚。烛火那盈微的一簇,映在他眼中颤颤而动。

周泽楷心想,别叫他误会了去。即刻又想,误会了又怎样?难道我还在意他怎生看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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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蟒麟记22

叶修将那女子轻轻放在甲板上,见她所伤只在右臂处,并无大碍,不过多喝了几口江水,男女有别,便不走近,由她自行调息。周泽楷腰带未系,自认为甚是不雅,叶修救那女子回落甲板时即便进舱回避。

那女子不住咳嗽,吐出些水来,待得片刻好转一些,站起身来,稍敛衣容,向叶修盈盈拜倒,谓之:“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叶修听出她口音近似鄂省人士,回礼道:“好说,这位……”这女子是妇人打扮,叶修便问道,“夫人如何称呼?”

那女子低声道:“妾身夫家姓冯。”

叶修接道:“好说,冯夫人不必多礼。”

那冯夫人福了一福,这才抬起头来。她身形纤秾合度,声音语调娇柔好听,莺鸣婉转,可想相貌必定不俗,果然一张白净的脸儿,清艳皆备,风韵别致,唇边一粒小小的黑痣,又添了些许妩媚。

叶修一眼瞥到,旋即收回目光,正要开口相询,冯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自行说道:“方才那三人是妾身外子结下的仇家,外子已然身殁,他们却还不肯放过我这个孤苦的弱女子,要不是公子的船恰巧经过,妾身只怕、只怕已经……”冯夫人红了眼圈,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竟自呜咽起来。

叶修面露关切神色,不住劝止,冯夫人衣裳尽湿,自觉不雅,这才止住悲戚,听从叶修之言,进舱裹伤更衣。

周泽楷在船舷处冷眼旁观,也不去管叶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船行在外诸事难料,船上除去医药之物,竟还备有女子衣物,冯夫人换上干净衣衫,又去拜谢叶修。得知此行目的乃重庆府,冯夫人便道怕那三人去而复返,请在船上住上一夜,明日靠岸时再下船。叶修痛快答允,冯夫人千恩万谢,当下二人各自回舱安歇。

傍晚时分,周叶二人往主舱用膳,只见桌上摆了整台的酒席,肉食青菜,面食点心,一应俱全,比之午膳精美了不少,当中另有一小壶黄鹤楼酒,俨然并非出自舟子之手。

叶修望着周泽楷,讶然问道:“你做的?”

周泽楷不答,显是非他所做。这时冯夫人撩起帘帷进来,在二人身后道:“这台酒席为妾身所治,为的是答谢两位公子救命之德,妾身厨艺微末,这船上烹饪所需之物也不甚齐备,当真是献丑了。”

江水汤汤,抛动船身微晃,烛影摇曳一室,更增菜色,叶修道:“行侠仗义原是我辈分内之事,冯夫人太客气了。”虽是说着,已食指大动,抢先入席,拣起筷箸,向那盘八宝肉圆伸去。

周泽楷突然问道:“有白饭么?”

冯夫人一愣,随即答道:“有,我这就去给公子盛饭。”

冯夫人一出舱门,周泽楷即便用只得他和叶修二人听到的声音道:“别吃。”

周泽楷已觉不妥,没理由叶修毫无警觉,岂料叶修大嚼特嚼,去筷吃菜,伸匙喝汤,浑不在意。周泽楷眉头一皱,叶修右手筷箸不停,左手一翻,掌中已多出一件物事,烛光下见是一粒赭褐色药丸。

叶修咽下口中菜饭,道:“我昨天瞧大夫时听说有这么种药丸子,也不知是甚么做的,却说能解百毒,我想江湖凶险我心良善,少不得此物,便顺了两粒,我大方一回,分你一粒,坐下吃罢……这蒸鸭味道不坏,嗯,这虾油豆腐也不错……”

周泽楷若是送到手边的物事,不问青红皂白就吃,焉能有命活到今日,但这一路相伴,他已认定叶修是行事磊落之人,不会干下毒的勾当,再者他与叶修名为同伴,实则各怀目的,叶修此时尚无害他的必要,遂取过药丸吞服。

叶修说得虽然颠三倒四,但只消听这药丸能解百毒的名号,便知其配之不易,来之珍贵,并非江湖上随处可见之物,周泽楷见他宁可事先吞服解药,也不放过这桌酒席,不禁无语,却也入座,掂起筷箸,与叶修同吃起来。

叶修偏头看他,大惊失色道:“哎,你还吃不得,这药需静待一刻钟方可见效。”

周泽楷送食入口的动作一滞。

叶修见此状又哈哈一笑道:“骗你的。”

廊前听得脚步声,冯夫人挑帘进舱,手中多了一只托盘,上面盛了三大碗白饭。冯夫人见他二人毫不忌讳,吃兴正浓,低头垂目,唇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盘中白饭分与周叶二人,再偎着周泽楷坐下,执起酒壶,为桌上三只酒杯添满了酒。

倒罢酒,冯夫人素手执杯,向周叶二人道:“妾身敬两位公子,还未请教两位公子尊姓大名。”

叶修摆摆手道:“在下姓叶,叶……的那个叶,生性不爱饮酒,你们喝罢。”

冯夫人见叶修吃个不停,已然达到目的,倒也不在意他喝不喝酒,便纤腰一拧,转向周泽楷敬酒。周泽楷与她那番媚人作态,既未迎也未拒,仿若全瞧不见一般,虽端起酒杯,也是自顾自地饮,未与冯夫人碰杯,只微一点头,顾全了礼数。

周泽楷刚将杯盏放下,舱中忽响起一阵喀啦啦的杯碟碰撞落地之声,叶修已跌落在地,翻到时挥手碰翻了数张盘子和酒壶,主舱中顿时一片狼藉,菜汤乱泼,酒味四溢。

只听叶修在地上叫道:“哎哟怎么回事……我现在手脚软弱无力,动也动不得……不对,这酒菜里有毒!”他倒下时以臂遮在脸孔上方,趁机向周泽楷眨了眨眼。

就算他不眨眼睛,中毒之人怎能有闲心逸致诉说自己诸般感受,周泽楷如何不知叶修是让他也学着自己,加装中招。周泽楷甫一开始便由着叶修去了,此时也只能随他,便依着叶修的样子,躺倒在地上。只是他从不善如此伪作,装得自然不如叶修“生动”。

那冯夫人见二人如此,便知得手,得意之下不疑有他,咯咯娇笑几声,一改娇媚温顺之态,站起来道:“你们中了我的酥筋腐骨散,当然手脚软弱无力,动也动不了啦。听说这周泽楷的武功很是了得,还不照样着了我的道,依我看呀,也不过如此。”

叶修竟然出言分辩道:“这话说得有点不对,他武功还是不错的,是我着了你的道,把你救上来。行侠仗义的人是我不是他,这名分可不能坏。”

冯夫人冷笑道:“那还不是你看我生得美貌。哼,你等着,我回来再行炮制你。”

【周叶】蟒麟记21

翌日清晨,江边码头之上果真泊着一艘座船,双桅上帆布张放,亟待出航,船上配有几名舟子和这一路所需的清水饮食。

方明华另差人送来一封密信,周泽楷与叶修各自回仓休息时拆开来看,只见信上写道:“尊兄长已禀明令尊,邀归无计前来中原,以助你一臂之力。”

此事颇为重大,会将眼下形式变得更为复杂,方明华本应亲自前来禀告,但周泽楷与叶修同行,甚有不便,他只好着人传信,又恐纸上内容被人瞧去,称呼上隐去周泽楷真实身份,他所言究竟为何事,相信周泽楷一见便知。

果然周泽楷脸色微动,将纸条攒起,收入手心。过了一会,周泽楷心道,怕助我是假,杀我是真。

这信上所说的归无计在中原武林中默默无闻,实乃现今高丽第一用剑高手,三十岁成名,此后年年精进,四十岁便在高丽国内恐逢敌手,为国王招为客卿,负责护卫国王安危,无高丽王的命令绝不会出高丽半步,中原人少闻其名不足为奇。如今高丽已向乾朝称臣,年年纳贡,乾帝相邀,归无计奉召前来,实属应当。然极有可能是他哥哥打着助他的幌子,骗得他父汗下召请来此人,再暗地里将其买通,名为助他,实为借机杀他。若他死在南方,介时定北王可将罪名归到汉人头上,推得一干二净,乾帝远居上都,怎能知道真相?

周泽楷色变非是对归无计心存忌惮,而是想他已摆出姿态,表明若兄长日后执掌大统,他愿安守封地“兀鲁思”,协领武林事物,辅佐在侧。没想到这定北王还是对他出手了。周泽楷心中冷笑,这样就收拾得了我?

 

帆船借风,行得半日,吃过午膳,叶修到仓外吹风,周泽楷随后也至。今日风和日丽,江面平阔,细波粼粼,景致不可多得,自出得鄂州,沿途便可饱览长江之瑰丽,一侧是巉岩峭壁,似欲倾倒,一侧为幽深密林,鸟鸣啁啾,船行其中,甚觉渺小,犹如匹马驰骋于草原。且除周叶二人所乘座船外,还有两三只渔船同栖江面,颇有凑趣之乐。

叶修望着望着,忽纵情而歌:“世事悠悠,不如山丘,青松蔽日,碧涧长流……”

周泽楷见他来了志趣,便在旁听着,他自不会和,只觉得叶修歌中并非处处合乎宫调韵律,但歌声豁达开阔,大有万事都不萦于怀的况味,合乎词中禅机,慢慢地竟尔听得入了神。

叶修唱罢,见周泽楷出神凝思,便问:“你知道我唱的是甚么?”

周泽楷虽自幼由大儒教授中土文化,其根深柢固自不如叶修这个土生土长的中原人,便摇头道:“请叶兄示教。”

这还是周泽楷头一遭称呼他为“叶兄”,叶修不由得深看周泽楷一眼,才道:“这歌叫做《懒残歌》,是个邋遢的老和尚……”

他话说一半便住口,抬目向东首望去,周泽楷背东面西,同时也听到远处江面上传来的阵阵打斗声,便转身和叶修一同相望。只见离他二人所乘船二十丈外的一艘渔船上,有四人跳高伏低,打斗正酣。以周叶二人的武功修为,自可将该处发生之事看得一清二楚。那四人实为三男一女,三男皆为劲装大汉,正合力围攻另一名女子。那三条汉子分别使铁牌铁齿铁锤三样兵器,自东南西三方夹攻那女子,三条汉子武功系出同源,三人合力威力便大于三人,那女子使鸳鸯剑,娇叱连连,长短剑舞得密不透风,武功竟也不弱,但渔船狭小,无地形可周旋,只得硬接硬撼,那女子显然寡不敌众,力有不支,渐渐落于下风,被那三条汉子逼得狼狈,往舟边退去,眼看就要跌落江中。四人又拆得数招,终于那女子一声痛呼,右臂被铁牌缘处划伤,右手长剑落入江中,又被使铁锤的汉子一脚踢中,扑通跌入水里。那女子似不识水性,在水里兀自扑腾,高声呼救。那三条汉子眼见得手,狠狠啐了一口,取过船桨,划船而去,渔船轻小,三人同划,片刻间便行得远了。只剩那女子在江中挣扎,不多时便沉多浮少。

叶修哎哟一声:“路见不平,自当拔……“他想到自己并无随身兵器,改口道:”自当拔人相助,就是有点远,过去容易,怎么回来……”

纵使他这级数的高手,轻功踏雪无痕,踏燕不伤,想要在水上跃出二十余丈,将那女子提起来,再回得船上,也得借助依凭,可惜此时手边江上无一物可借力。叶修蓦地念头一闪,绕着周泽楷转了一圈,低头往他腰间打量:“咦,小周,你腰间这条带子,应该可以用一用罢?”

周泽楷与叶修相视一眼,便明白他所指,也不推脱,便将带钩解开,摘得腰带下来。

叶修眼力非比寻常,一早就瞧出周泽楷这腰间所系大带非是以普通丝帛织就,怕是件神兵利器,只是不知具体名堂。原来他这条腰带乃是由天山寒热交汇处所产极稀有的缠金丝所制,柔韧无比,平时系在腰间只有五六尺长,伸展开足可延伸至十几二十丈,且无利可断之。自古武学大家多将恃兵器之利视为自降其宗师身份,以周泽楷今日的武功,原也无须仰仗这等宝物,只是这东西在寻常人眼里或许是百年难寻之物,在他眼里和绣铁剑又有甚么分别了,是以并不拘泥其间。

叶修本拟将这丝带裹在自己腰上,另一端勾住船桅,好在救起那落水女子后借力跃回,岂料到周泽楷并未将腰带给他,手腕一抖,那金丝带已如活物一般,缠在叶修腰上,另一端还在周泽楷掌握之中。

叶修也无甚所谓,只笑道:“你可捉好了,别放手把我掉在江里。”说罢提气纵身而起,双袖兜风鼓起,如一只翩翩展翅的飞鸿,足不生波地向那女子飘去。

饶是周泽楷已见识过叶修的绝顶轻功,此时仍大为惊艳,只见叶修身轻如羽,在江面纵跃宛如生风滑行,兼之身姿俊逸闲雅,潇洒写意,大有提笔从容的名士风范。缠金丝所制腰带在他二人之间愈拉愈长,也愈变愈细,叶修倒像是周泽楷扬手放出的鸟儿一般。

叶修到那女子落水处,俯身一探,右手抓住衣领将人从水中提起,仿若跃过花丛谈笑间抬手拈花那般快捷轻巧。周泽楷认得这门手法,叫花间拈花十二式,他感到腰带那端略有下沉之势,知叶修一口气已到老,便发力将腰带回拽。

这一尽一提之间,时机衔接巧妙至极,仿佛配合过千百次,加之腰带拉展到极致,便如一根极细的棍棒一般可承重物,叶修借了周泽楷的力道,飞快倒纵向后,以不逊去时之姿轻轻落回甲板上。这一起一救人一落只在顷刻间,身手之利,当真胜过飞凫游鱼。

【周叶】蟒麟记20

周泽楷摇头答道:“不能。”

见方明华竭力忍耐的神色,又道:“差不多罢。”

何则既“不能”又“差不多”?周泽楷当下便择取要点,将连日来所发生的事告于方明华知。方明华如此才明白,周泽楷断定那叶修即是太素,皆因其身份神秘却武功高强,世所罕见,偏又挑这时找上他,且对他的来历目的颇有一番了解。

方明华也信服了大半,道:“能与你战成平手,并游刃有余全身而退之人,在汉人武林中屈指可数,绝无可能籍籍无名,天底下的武学之士,位列高手之林的不在少数,但高到这一级数不会太多,我不可能一点风声也收不到。”

周泽楷点点头。他所列三者条件,原无一古怪稀奇,合三为一,便相当难得了。要道方明华于前散布的谣言,大大地夸张了太素的武功,并非没有道理。当今道门几大宗派之主,皆为太字辈的高人,这太素子久藏于道门中,能被选为道家至高圣籍《连山》《归藏》的保管人,想必武功比起其他几位太字辈真人只高不低。方明华只是未敢相信这太素的形貌如凌虎所说,仿若是位年纪轻轻的俊秀书生,怕是他站在此地自报家门,方明华都未可相信,只因方明华武功不甚高,便想不到周泽楷也是年纪轻轻就身居宗师级数高手的境界,他推己及人,看待叶修自不会受这等眼界上的拘束。

方明华接道:“横竖他自己撞上门来,必有所图谋,所以小王爷就将计就计,将他带在身边,加以观察,力求万无一失?”

周泽楷点头道:“若他确是,与我贴身相处,总会露出破绽。”

方明华欣喜之下,挥扇而道:“不错,就算他当真不是太素,这样一位劲敌,也当除之以绝后患。”他嘴上说着,心里不免做诸多联想,赞佩这小王爷年岁不大,做事却很老成缜密,兼之艺高人胆大。

想方明华归于周泽楷帐下之时,周泽楷不过十六七岁,讷言少语,于外事诸多不闻,一心沉溺武道。蒙人尚武,马背上取天下,太子立贤不立长,军功高者居之,他只当周泽楷心无二志,安于守成,对其忠心与尊敬皆有,钦佩与信服则未必。然近两年观周泽楷行事,竟有脱胎换骨之形,运筹帷幄,谋定后动,手段决而不绝,治下虽危不严,收复了不少人心,无一不合大将之风统御之度,方明华佩服之心日俱,想来周泽楷定是起了争统之心,几次暗自道,吉人之辞寡,未尝不是帝王之相,孔夫子所言千年不坠。蒙乾诸皇子,以定北王势力最大,呼声最高,乾灭契丹后,已方实力在皇庭中渐渐崛起,周泽楷虽只有一半蒙人血统,落于下风,但周家富冠塞北,掌控了大部分牧场生意,几代人都以大量的银钱和战马资助汗国,蒙人作战以骑兵为主,马儿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此招便是极大的仰仗,因此方明华义父、周泽楷的舅父才能在向来排汉的蒙人朝廷官至中书省右丞相,周泽楷母亲在宫中地位也仅次于定北王之母,乾帝大皇后,周泽楷未尝没有一登大统的机会。

方明华如此便朗声道:“绝世神功,琳琅金银,世人无不梦寐以求,小王爷若得二书,远可号令中原武林,近则立一大功,在朝中亦可和定北王分庭抗礼。”

周泽楷未置可否,依旧是一副淡淡的神态。

这时忽听庭院之中有人喊道:“明华,你死哪里去了,快滚出来。”说话之人乃是个女人,声音爽脆利落,如放炮仗。

周泽楷一怔,好奇之心油生,他见方家家规甚严,不得方明华之令,无人胆敢踏入这庭院半步,这人是谁,不仅不奉号令,对方明华还老大的不客气。

便又听这女人身旁另一人怯怯地道:“夫人夫人,婢子听说老爷正在见客,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周泽楷抬眼望向方明华,方明华摇头苦笑道:“哎,是贱内,刁蛮任性,上不得台面,就不叫她进来参见小王爷了。请小王爷恕我失礼,让我出去拦住她,省得她做些更不成体统的事。”

周泽楷点头应允,方明华随即大步踏出,像是真怕他夫人冲将进来。周泽楷见他口中强撑,实则畏妻如虎,不免好笑,只是他虽如是说,脸上却无丝毫不满厌倦神色,周泽楷方知方明华埋怨是假,疼爱才真。


从方家出来,已是戌牌时分。

周泽楷沿江而行,其时天色向晚,江上烟波浩渺,暮色苍茫,水气蒸腾,就近停泊的大小舟船,船头掌灯,通明似火,邀月映星。他且走且想,想通一件事便甩开一件事,事已想毕,不知不觉中生出了一览江景之兴,便改由闲庭信步,徐徐而走。

走不多时,只见江边一株垂柳旁站着一个人,黄杉束发,负手背向,时而仰颈而望,正是叶修。

周泽楷并未用轻功隐藏足音,叶修自然听得出身后靠近之人是他,头也不回地道:“此处草木清新,凉风醉人,隐有远离尘嚣之意,让我想起南诏之地,你去过没有?”

周泽楷在他身侧立定,方道:“没有。”

叶修笑道:“其实我也没去过,听人讲的。”

周泽楷道:“是否还吃食遍布,珍馐满地?”

叶修看他一眼,道:“哈哈,不错,你倒是了解我。”

周泽楷问道:“是么?”隐有“我了解你么?”之意。

叶修不答反作关心状问:“这时才回,你做甚么去了?”

周泽楷道:“买船。”此去巴蜀,需当乘船溯江而上,确是需得一条有帆之船。周泽楷问叶修:“你呢?”

叶修道:“吃饭,看病。”

周泽楷未知真假,也不关心真耶假耶,他只扭头向叶修瞧去,微风拂面,叶修鬓角垂下的头发随风而动,便似那依依柳枝。叶修自有感应,也转头来看周泽楷,但见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缓缓转动,叶修摸一摸脸,问道:“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好东西,你瞧得都舍不得移开眼?”

这一句笑谈之中,眉宇舒缓,唇边生花,梢间自有一派风流散漫的神韵,引人欲亲欲近。

周泽楷金口未开,叶修却接下去道:“我瞧着你却是俊俏得很那,混不似蒙人那四方脸儿的长相,哎,可惜!可惜!”

周泽楷不答叶修前一问,只问道:“可惜甚么?”

叶修未打招呼转身便走,虽未纵屋跃顶,脚下却出奇地快,眨眼间已到数里开外,懒倦的声音荡着风飘飘撒来:“可惜你不是个小娘子,嘻嘻,不然我要将你讨回去做个便宜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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