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乐清水子

【周叶】蟒麟记28

这一路西去,曾亲眼见到二人同行的武林人士着实不少,是以叶修不仅取出供以乔装的人皮面具,还亲自下场陪周泽楷一同乔装,周泽楷故也想到此节,并不做他想,只是他还没玩,怎知好不好玩?此刻却见叶修蹲在地上,挖了块湿泥,在掌中搓开了,涂在手腕手背上。他乔装后面貌丑陋无比,头颈肤色皆俱焦黄,独伸出一双手来,晶莹赛雪,白玉也似的,不免美中不足。

叶修整饬完自己,对着周泽楷左看右瞧,也拉了他的手过来。周泽楷只觉得掌心异常滑腻,跟着叶修将掌中所余零星湿泥尽数涂抹在周泽楷手背手腕上,才嘶着嗓子,变了声道:“好了,咱们这对……丑姐弟这就走罢。”他故意将声音变得暗哑难听,不辨男女,倒与此时相貌十分合契。这面具只有一双,且作一男一女,周泽楷身形较叶修高大,这女子相貌的面具又是旧友小妹子之物,叶修便留作自用,但无论如何不肯吃亏,所以将“兄妹”的身份变作了“姐弟”。


自鄂州往成都府,需乘船沿长江朔流而上,途经荆州、宜昌、巫山,到重庆府靠岸,再改陆路到成都府。弃船行路,便要翻越群山,横穿自古以险峻难行著称的蜀道。以周叶二人武功,攀岭越壁自不在话下,但亲至此境,眼见群山跌宕,陡如剑锋,重岩深窅,叠嶂凌穹,隐天蔽日,竟似无穷无尽地绵延下去,又下临大江,宽阔雄莽,波浪兼天,奔腾往复,方知世人所云“巫山凌太清,岧峣类削成”“涛澜汹涌,风云开阖”一干词句实非夸大。

两人原本共骑一乘,盘山上下,然不少岭峰道路也无,行到险处,只得一条宽不逾尺的石梁连通两侧断崖,便施展轻功,下马牵行。这纵渊也真神俊夭矫,精力长足,如此奔行,也不觉疲累。

他二人武功当世罕逢敌手,又因各自境遇不同,志趣大异,但年纪轻轻,总存了些少年心性,纵跃此间,健步如飞,偶遇凌绝险阻,都心下暗想是我的轻功更高,还是他的?不觉生出一较高下之意,竟将这些个天险奇峰,当成了比试游戏的所在。几番比试下来,虽隐隐觉得留待对方,日后必为己方大患,但也敬佩其长,惺惺相惜之情不免又近一层。

这一日,上得岭来,绕过一个隘口,来到一处宽阔的平地,极目望去,尽是平直原野,披绿缀艳,几处炊烟袅袅可见。

下山往西南行,来到一座不大的镇甸,道旁一间面馆,叶修道饿煞了,要打尖,抬脚便入。小小一间面馆,晌午时分坐满了人,细观之下,不少人做江湖客打扮,多半受邀赶赴成都府参加端午武林大会。众人见周叶进来,齐齐望去,都觉二人相貌丑陋怪异,令人作呕,实乃平生未见。轻者避之不及,唯恐向他俩多看一眼,重者面露不屑之色,更有人大声嬉笑道,这丑公丑婆倒似一对,般配得紧,般配得紧那。

二人这一路上所遇山民武人,见之莫不如是,周泽楷向来不觉俊便怎样,丑亦如何。他在草原大漠声威已取代昔日契丹国师,人人敬他天神一般,到了中原,中原武林将他视为公敌,但甫一照面,也有不少人为他的雍容俊雅所震。正如同一件物事,日里夜间把在手中,习以为常,自然不当珠当宝,现下换了副皮囊,受尽奚落白眼,倒也觉新奇,想起叶修问他好不好玩,果然有点意思。

周泽楷不自禁去看叶修,叶修已将一碗面连汤喝尽,正望向门外某处,神意悠然,别说他人嘲弄,似于万物都不萦于怀。周泽楷心念一动,自忖就凭他这副神态,哪怕他日乔装成另一人模样,我也定能认得出来。

只听叶修嘶哑着嗓子喊道:“喂,卖驴肉的,我要买你整头驴子,卖还是不卖?”说着起身走将出去。

周泽楷放了锭碎银在桌上,也走出去。但见面馆对面摆了一条案几,上面列着一排已割下来的生肉,案几一侧的杆子上另拴着一头黑驴,双目被布蒙住,不知自己大祸临头,兀自嚼食。

那卖驴肉的虬髯汉子正在石上磨刀,闻言自喜买卖从天而降,忙道:“这位……大姐要将一整头驴子买去,那是再好不好,待我将这驴子宰杀分割……”

二人路上偶尔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夜宿山洞,便摘野果打山味,由叶修烧烤烹调,周泽楷也以为叶修买驴肉是为作路上饮食,但此处距离成都府不过一日脚程,倒不必买下一整头驴子……

叶修连连摇手道:“不忙不忙,我要活的。”说罢斜睨周泽楷一眼,着他拿钱付账。周泽楷倒也不在意,依他付账便是。叶修上去牵过驴子,摘了蒙驴眼的布条,翻身上驴,对周泽楷道:“乖兄弟,阿姊就骑这驴子好了,走罢。”

这下一驴一马并肩沿山路迤逦向北,驴踢踏踏,马蹄得得,响铃叮叮,喷鼻声声。出了镇子,叶修向周泽楷问道:“你道我为何要买头驴子来骑?”

马高驴矮,周泽楷低头看叶修,猜道:“……守节?”

叶修初时反应不及,后想明白周泽楷是指他在为不幸丧命的白花花“守节”,登时无语失笑,道:“听说你们蒙人爱马如痴,待马如子如婆姨,看来果真如此,你瞧,这巴蜀山道羊儿肠一般,狭窄迂曲,我骑驴子,可比你骑马自在得多了。”说罢鞭子一扬,轻抽驴臀,驴子吃痛,迈开双腿,颠颠快跑,叶修扬笑而过,尽情尽兴,端得是一副悠然自在相。周泽楷被他抛在身后,若要遣纵渊追赶,岂有追赶不及之理,是为他乐随他乐,不与之争。


翌日正午,到得成都府,过城门。城门守卫不甚警觉,排查也不如他处严密,可见成都府安居西南一隅,民生远较他处安定。自城门而进,所见所感与鄂州又是不同,其时中原北方战火连年,不仅乾朝不时来犯,前陈门阀大将所建的数个小朝廷也各自混战不休,民生困苦,凋敝荒凉,人烟渐稀,鄂州地处水陆要冲,工商业甚为发达,引几方势力虎视眈眈,欲得之而后快,但任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才得以保全。成都府则是另一番景象,战火尚未燃及,地利得天独厚,既有千川万壑做天然的屏障,以拒外敌,又在泽国沃野之中心,筑墙积粮无不大利大便,是以四处歌舞升平,安逸享乐,隐有桃源鼎盛之相。自古以来,民众所求不过如此,这陶轩既占据地利之优,又施政得当,广结善缘,无怪受人拥戴,被意图复兴陈室,光复我族之人寄予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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