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乐清水子

【周叶】蟒麟记51

周泽楷这一门派叫作丹宁派,修习内功的法门源自藏传密教,丹宁二字便是自藏传密教中的甘丹派与宁玛派各取一字而成。丹宁派的开山祖师底罗尼上师乃是一位不出世的奇才,先后习两派密乘之学,于三十岁开悟证得须陀洹果,其后反而自行断灭大乘之路,舍弃方外之人的身份,始精研武学,开宗立派,又成一代宗师。丹宁派自辟蹊径,不尊释迦观音,不修般若、四谛、十二因缘法,只以佛法入武论武,直斥密宗教义本源,原为密教各宗所不容,然底罗尼上师发愿密教有难,势必以身救教,又因丹宁派一代只收一个弟子,衣钵代代单传,未有发扬壮大之虞,二百年来诸派系并存,彼此相安无事,且因人丁稀薄,大有神秘之意,渐渐地不为外人所知。

那是八年前,陈嘉业二十六年,大乾尚未立国,陈朝与北方诸国角逐并立。那一年周泽楷还不到十五岁,刚从封地藏区回到上都觐见大汗。一天夜里,他还记得是九月十五,正是满月之日,他练完功刚要就寝,突觉眼前一花,空荡荡的宫殿中多了一个人,穿一身青布长袍,将双手负在身后,面窗望月而立,正是他师父。周泽楷自四岁起拜在他师父门下,多年来虽蒙栽培,师徒二人却是相聚时少,分离时多,他在两处王府之中皆为他师父修了一处行馆,但他师父行踪缥缈不定,鲜少露面,从他四岁到他十四岁,只是每隔一年现身一次,或在上都,或在藏区,考验他于本门武功的进展,如觉满意,再传授他新的内功心法。传授心法时甚至不多释疑,只凭他自己的悟性。

周泽楷已大半年未见他师父,也未到该当相见之日,此时相见,实出乎所料,虽惊讶,也颇为欣喜,未及细想,忙迎上去行跪拜之礼。他师父转过身来,借着溶溶月光,他瞧出师父很不对劲,原本白净的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抖动,一双手上青筋毕露,也不住地颤动。那时周泽楷年纪虽少,论剑法却已是藏区第一高手,他五岁起研习本门至高心法《六道菩提殊胜功》,如今已颇有境益,自认出他师父实为修习此功走火入魔之症。

他尚未开口,他师父已经走过来,右手缓缓摸着他的头,说道:“泽楷,你很好,你……”周泽楷顿时生出对危险的感应,他跪着还未起身,一瞥之下余光瞧见师父左手微扬,无名指在下拇指在上相扣,结成心真言印,耳边登时一个声音大作:师父要杀我,他要杀我!脑中思虑未定,身体已先行一着,一晃而起身,跟着右足一点,直往后掠出二三丈。

周泽楷动作再快,却快不过他师父,只是他师父走火入魔之后,真气鼓胀,在体内各经脉乱窜,不受控制,以至力有所不逮,他见周泽楷跳出,情知已被徒弟识破用意,性命关头,也顾不了那许多了,索性撕破脸面,直言道:“泽楷,你一身功夫源自为师,今日要你以真气相助为师,也算应当。”

周泽楷深知练《六道菩提殊胜功》走火入魔的利害,须得武功同源之人以真气注入体内,助其打通各个经脉,引导原真气归入各窍,除此之外再无一条生路,但这《六道菩提殊胜功》自修习之日起,便于修习之人的脉息融汇在一起,此功在人在,此功若被废去,人亦亡周泽楷他师父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是叫周泽楷以命相抵。

周泽楷眼见师父眼珠错位,口歪涎流,形容愈来愈可怖,哪还有半点高人宝相,想到天底下练《六道菩提殊胜功》的人只有他师徒二人,今日之事势必难以两全,要么他身死救师,要么他师父经脉错乱而亡,心中难过至极,只是他已惯于七情不上面,听来口气仍甚是平静,摇头道:“那我就活不成了。”

他师父再难把持,面目狰狞,一声怪啸道:“你活不成,总好过为师活不成!”说着右手呼呼呼连拍三掌,左手变爪,往周泽楷身上抓来,要先制住他,再吸他内力。

周泽楷练功时把一众婢女侍卫都迁往别处,此刻主殿中空无一人,自也没人闻声赶来,他从未见过他师父如此这般,竟也没给吓住,沉着举掌招架,其时剑就在他手边,他虽不能甘心给他师父吸取内力,却也不能对师尊拔剑相向,只得硬格硬挡,数十招之后便落在下风,全凭感应以蛇形身法左躲右闪。他心知若不是他师父只是想先制住他,他已被毙于掌下,不禁骇然:我只当以我今日之身手,或可及师父一半,没想到竟远远不如。

他师父喘息渐急,显是症状益深,掌风更急,罩住周身每一处要穴,周泽楷亦感不支,终为他师父擒住,点了周身几处大穴。他师父刚要将掌心贴在他百会穴上吸取内力,忽然喃喃自语道:“我吸他内力后,需三昼夜调息方能恢复,此处是他行宫,多有不便……”当下提了周泽楷的身子飞将出去。

不多时,周泽楷被他师父带着来到一处山洞中,他至此仍未乱了方寸,半路上已认出他二人径往广福寺去,这山洞正在广福寺后山。他师父将他扔在地上,山洞中不进月光,黑暗中只见他师父双目中布满血丝,宛如两团鬼火一般恐怖,周泽楷拼命思索保命之法,无奈四肢酸麻,动弹不得,口中亦不能言,只得被他师父扶着他起来,摆成盘膝坐姿,一只手与他右手掌相连,一只手贴住他囟门,他顿时窍门大开,内力不受己控制,如洪水般急泄而出,只感身体变得更软,耳中听他师父说道:“好徒儿莫怪为师心狠手辣,任他是谁,总也强不过自己的命去,你出身王族,更当明白此理……你只道我曾告诉过你,我师父,也是你的师祖于二十年前坐化,其实不然,二十年前我也如今日这般,练六道菩提殊胜功走火入魔,他想要救我,反被我……我……”

周泽楷心知他师父要让他死个明白,才以这番话相告,他师傅道“任他是谁,总也强不过自己的命”,自古至理自是如此,因而他断不能将一条命送在这里……周泽楷初时还听着,到后来只觉耳鸣不止,甚么也听不清楚,散功之苦胜过千刀万剐,甚至分不清是想多延片刻性命,还是想即刻就死。便在他神志不清命在旦夕之际,突然又觉一股股真气源源不断,自原路注回他经脉之中,且不单是他原本的内力,还夹着另外两人的内力。内力泄出时体内虚空苦不堪言,内力注入时在体内激荡乱窜亦难过欲绝,周泽楷只觉体内真气上行受阻,下行凝滞,都汇于膻中气海,肚皮好似鼓成了一个圆球,膨胀欲炸。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功夫,一股真气误打误撞冲破上身天池、气舍二穴,周泽楷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那以后周泽楷迷糊时多,清醒时少,他只记得自己在无边苦海中熬了三昼夜,无筏缘岸,内力在体内横冲直撞、盘旋突进,无法收归己用,也无处可宣泄,个中痛苦,言语实不能道出万一。

他也记得他在那山洞中乱踢乱打,那山洞像是个住人的所在,朦胧中仿佛踢翻了柜几,打烂了桌椅。不知第几日上,来了一个人在山洞外说话,却不进来,他想出声呼人进来,内息乱行至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隐约听那人说什么“去朔州”“杀陈朝皇帝”。他那时神智不清,只想狂踢乱打或全力奔行,以将体内真气尽数卸去,听得一个“杀”字,便觉甚合己意,当下如同中了摄魂大法般,依那人之言而行。至于怎么去“杀”的,便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不停奔行了一昼夜后来到一处肥美草原,见一队车马旌旗高举,铁甲精光,浩浩荡荡地沿路向东进发,居中而行的马车最为华丽,高牙大纛迎风烈烈……周泽楷当即纵身挺剑此去,青芒直入帐中,耳边呼叱声不止,千矛来搠,万箭齐发,便也置若罔闻、罔见,只能瞧见眼前鲜血迸出,一名宫装丽人尖叫“皇上”如何如何……

待周泽楷再度转醒,也不知又过去几昼夜。他躺在一处河边,虽身上有几处已结止血的刀剑斫伤,肚中亦饥饿难耐,却觉精力充沛,目明身轻更似以往。他忙催动内力,原本冲突胡窜的内息在体内流转自如,尽汇于己穴窍。周泽楷心中默念几遍“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情知不仅已从鬼门关踅旋而归,还将他师父、师祖二人的功力毕集于一身,六道菩提殊胜功业以行得圆满,大功告成。

周泽楷九死一生,此刻见识自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推前思后,当时已想到,他师父体内本有二人功力,虽师出同源,亦有不能完全融合之处,他前日练功走火入魔,多半为这隐症所诱,想必他师父在吸取他内力之时,体内这两股真气本就激荡乱冲,受第三股真气所引,把持不定,沿他大开的息关泄出,全都由劳宫、百会二穴注入周泽楷体内……周泽楷得了他丹宁派两大高手一百多年的功力,险些身体炸裂而死,好在他非是无福消受,经过一连串变故,终是度过危难关头。

这件事乃是周泽楷师父种下恶因,结得恶果,周泽楷所作皆是迫不得已,只为保得性命,但他师父因此而死,实在引为他人生中一大憾事,又因此事虽存于他记忆中,却如一片片碎琉璃般零星散落在四处,甚不完整,周泽楷平日里极少想起,今日叶修得提及,他方才重新回忆起这段往事,便走了神。这中间他猛地想到一件与他师父有关的要紧事,到底是甚么,相隔太久,却又怎么也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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