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乐清水子

【周叶】蟒麟记54

却说叶修与周泽楷分别后,旋又自陕折返蜀地。原本他随周泽楷前往成都,除监视周泽楷外,亦有其它事务需得处理。这一日他回到成都府地界,在郊外将那匹小母马放了,进城后不看不问,展开身法,径往西去。城西多为城中富人居处,处处高楼峻阁,家家庭深院阔,叶修在路尽头一处大宅前停下,见朱门紧闭,轻轻一纵,跳上墙外一株树顶,向下看去,见偌大的庭院中静悄悄的无人走动,三踪两跃,跳至园中一株桂树的树顶。

这时东首一间大屋中传出说话声,一人道:“那陶轩多次差人投贴,又是送金又是使银,要八抬大轿请老子去甚么狗屁英雄大会,老子他妈的最不爱与臭官儿打交道,也不耐与人虚与委蛇,便没去凑这热闹,唉,不想竟闹出这等事,遮莫当时老子在场,你们瞧那对无耻狗男女怎能讨得好去……”

这人嗓音铮铮,声若洪钟,甚是粗豪,他未说完话,便被另一人打断,那人听声音年轻几分,咂咂嘴道:“怎的是对‘狗男女’?不是两个大男人?”

先前那汉子道:“你见识浅,有所不知,两个大男人若有了这一手关系,那其中一人嘛……嘿嘿,便要做那娘儿来用。”

那年轻人道:“唔……似你这般……左手拇指食指虚圈,右手食指从中穿过……是甚么功夫?是哪门子点穴指法么?”

先前那汉子笑着啐了口道:“傻小子,等你有了婆姨就懂了。”

那年轻人似是潜心想了一会儿,忽得“咦”一声,道:“小弟,看你欲言又止,是有甚么想说的,且说来让把兄为你参详一二。”

果有第三个声音,听来是个少年,先颇有怒意地道:“在下……我说了多少遍,并未与你结拜,你不可乱称兄道弟”,旋又换上几分怯意,吞吞吐吐地道:“属下这个……先前在茶馆中听人细述那姓叶……叶的身形相貌、武功路数,觉得有些像叶……叶……他老人家……”

但听“砰”得一声,该是谁一掌击向桌子,继而那粗豪汉子高声嚷道:“绝不能够!本帮无人不是仁义豪侠大智大勇之辈,那认番狗作夫的小贼怎能是叶……嗯……”

先前那少年更是惶恐,忙道:“是……是。”

那自称为他人把兄之人则道:“甚么叶……叶他老人家,咱兄弟二人认识甚么姓叶的老丈么?”

那少年对上他,又换了副硬冷冷地口气:“你可是连自己老大都忘记了?”

他那“把兄”“啊哟、啊哟”地高声叫道:“怎么老大竟是姓叶么?总是老大、老大的叫,我可都记不得了……”

叶修只是好笑,不免听得津津有味,此时已是午牌时分,西北角微风送来阵阵饭菜香气,叶修顿觉肚里空空落落,使劲嗅了嗅鼻子,知道那处是厨房的所在,飞身掠去。

原来屋内这三人中的粗豪汉子,便是那日在“第一楼”里的洞庭帮二当家,“雁过拔毛”魏琛,那说话颠三倒四的年轻人便是与魏琛同桌的包荣兴,而那被包荣兴称作“小弟”之人,是一个文弱少年,名叫罗辑的,当日却是并不在场。这处宅子是洞庭帮在巴蜀的分舵之一,最是大隐隐于市,这包罗二人亦都是洞庭帮帮众,包荣兴的家学功夫不弱,且刁钻古怪之极,饶是武林中已成名之辈,一个不防,也要着了他的道,这罗辑功夫虽粗浅,却深精天文算术,颇具鬼谷之才,亦是不可多得。他二人新近入帮,在江湖上尚未做下甚么大买卖,是以名头并不响亮。

三人仍在交谈,只是各人说各人的意思,无一处相匹配,突然之间,远处有人不断叫着“不好了、不好了”,飞也似的奔将过来,听声音竟是院子里的厨子。那厨子人未至,魏琛先将袖子一甩,屋门为他含在这一甩中的力道轻轻撞开,像是有人将门轻轻拉开一般,罗辑看在眼中,心里叫一声好,这魏二当家看着莽撞鲁直,武功却是阴柔一路。

那厨子一路惊呼着直撞进屋来,见到魏琛如见到了救星,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不好了……魏大爷,厨房里遭、遭黄大仙啦!”

众人忙问端的。那厨子缓了口气,道:“方才小人在灶上烧菜,并未见人进来,突然却见铁镬旁的酱鸭少了条腿子,小人当自己眼花,正要仔细查看……您道怎的?这、这酱鸭旁的腊鸡又少了半爿……”

包荣兴抢着说道:“瞧你怕的,说不定是给狗子叼去了。”罗辑却想,这大傻瓜,狗子可没这般来无影去无踪,只见那厨子猛地摇头,说道:“绝不是,我还听到一个人说话……他说……”

包荣兴和罗辑齐声问道:“说什么?”

那厨子道:“说话的听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说……说‘这酱鸭腿不错’,过了会又说‘这味腊鸡也还能吃得’,我大着胆子到处寻摸,仍半个人影都见不到,这……若不是黄大仙,还能是谁?”说到最后,显是回想起刚才之事,仍是非常害怕,腿脚打颤。

魏琛本就不信鬼神,想是有武功高强之人捣鬼,听了这番述说,心中更是雪亮,猛地朝窗外破口大骂:“臭小贼,来便来了,还要装神弄鬼!”他话音刚落,屋中黑木桌上便多了一块鸡骨,不旋踵又多了一块鸡骨,再多了一块鸭胫骨。魏琛口中冷笑不止,宽袖向前一拂,将桌上茶壶卷起,从敞开的门中直掷出去,如一件暗器。魏琛这对宽袖亦是他的兵器,他浸淫多年,功力精纯,丝毫不输那金算盘上的功夫,这一掷出去,看似轻巧,实则中者立时毙命。

众人眼前白光一闪,便似产生了幻觉一般,本来眼前无一物,再看下桌旁竟坐了个白衣人,不知他如何进来、何时进来的。但见那白衣人右手持着魏琛拂出去的茶壶,左手掂了只茶杯,正往杯中倒水,自斟自饮。

这白衣人自是叶修无疑,那包荣兴待看清楚,扑上来将他抱个满怀,兴奋地道:“叶老大,是你,哈哈,哈哈!”

叶修道:“是我。”不躲不闪,就让他抱着。跟着那罗辑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躬身行礼后道:“帮主,您老人家好。”叶修见罗辑满脸崇敬神色,微笑着点点头,道:“小罗,你好啊。”

魏琛乜斜着眼看叶修,待包罗二人啰唆完侧身让开,才冷笑着道:“老子没得等你了一个多月,你倒好,风流不知时日过,跟那小鞑子扪弄个没完,白白晾着老子。”

叶修却不理他,笑吟吟地从怀中摸出个空空如也的钱袋,放在桌上,转而问道:“你们看,这是谁的?”正是那日在“第一楼”上自魏琛怀中扒去的钱袋。

罗辑望过去,见那钱袋丝缎作成,缀满了翠玉珠宝,还以金丝线在正中绣了个小小的“魏”字,他原见过,知是魏琛的钱袋,且这钱袋用材极罕,本身就价值万金,“啊”了一声,却不敢则声。那包荣兴却摸着脑袋自问道:“咦,这是谁的?”

魏琛面色犹未改,口风却倏忽一转,笑呵呵地道:“不知大当家的有何吩咐?但叫在下能办到,一定幸不辱命。”

叶修将那钱袋收回怀中,慢悠悠地道:“眼下也没甚么,等我想到再说吧。”

魏琛眼见暂时无望索回钱袋,双目转射出悲愤之色,戟指骂道:“直娘贼,没良心的小贼,自老子认识了你,再也没了舒服日子,本来在岭南好吃好喝,日日风流快活,被你诓到岳阳,那也罢了,又本来在洞庭湖畔好吃好喝,日日风流快活,哪想你要跟你那贼汉子来成都府,害得老子也得巴巴跟来。”

叶修冷笑两声,说道:“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老匹夫来成都府是为我来的?我倒要问你,若不是你看上了那烟雨山庄的楚大小姐,人家往东你也往东,人家西去你也西去,人家往蜀中你也往蜀中,怎需叫我也寻到成都来!”

魏琛“呸呸”两声:“休得造谣,污我清白!谁说我看上了那鬼丫头?我只是看上了她庄子里的一件物事,偏生她日日贴身带着,害得老子也得时时跟着!叶臭小贼快快叫人接了这鬼二当家的位子去,老子还要去别处寻快活,没功夫陪你在此啰唣!”

叶修在桌上轻轻一拍,应和道:“好啊,你把位子传给邱非罢,过上几年,我这帮主的位子,也传他罢。”

魏琛抚掌道:“甚好,甚好。”

这一番言语在罗辑听来,本觉得魏琛只是抱怨,做不得真,孰料瞧他二人比之先前正色得多,竟不似插科打诨,难道真个在这随意的两句话间,定下了帮主之位?罗辑自不知晓,魏叶二人约好在此间见面,所为便是这洞庭帮帮主之位,而这帮主人选,叶修心中早有计较,是以二人废话说了半日,要紧的大事只一两句话便打发了。

叶修将周遭看过一遍,问道:“怎的不见小邱?”

罗辑忙道:“邱堂主往皖地追杀司空八恶鬼,已去了二十余天。”

叶修若有所思,点头道:“横竖我近来有空,便等他几日罢。”

魏琛拿眼角觑叶修,不怀好意地道:“怎么不见你那羊膻味儿的贼汉子,他去哪啦,莫不是已经叫你给宰了?”

叶修又如没听见一般,并不望向魏琛,而是看着罗辑包荣兴,问道:“适才魏二当家以茶壶作暗器掷我,你们可知他为何不用他那最趁手的金算盘?”

罗辑自说不知,包荣兴却是不知也要猜上一猜,道“定是他舍不得,怕刮了金子去”,叶修先喝口茶,再微微笑道:“错啦,那是因为他这金算盘曾为我夺去,不论他怎生哀求告饶,我都未还他,后来要他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才还他。他好不容易夺了回去,在我面前自然不敢再使那金算盘,怕又欠下我的债。”

想来这一桩“恩怨”让魏琛大失颜面,罗辑不敢追问,包荣兴却无所顾忌,连问端的,叶修只笑而不语,魏琛却捺不住,跳起来怒道:“老子只是一时失算,让你讨了便宜去!”

叶修呷茶怡乐,不疾不徐地道:“你和郭明宇,一个自夸厨艺无双,一个自恃空空妙手,却都在最得意之处输给了我,如今怎样,服是不服?”

魏琛自是装傻避而不答,另说道:“要论你那享清福的本事嘛,老子自是服的,这帮主之位乃是上一任老帮主临终时托付给你,你自己当不来,求着老子来帮衬,我对朋友向来仁义,说不得只好帮上一帮了。”

罗辑跟随魏琛时日尚短,却也深知这位二当家的脾性,哪能听不出定是叶修夺他金算盘在先,迫他不得不来作这二当家,惟包荣兴叶修所说固然尽信,魏琛之言亦当作真,听个不亦乐乎。

当日叶修便在分舵住下,等候邱非,罗辑仰慕他已久,奈何叶修总作闲云野鹤四方云游,难有定所,恨无缘在侧聆听教诲,这下得了机会,自是尽心服侍。叶修也每日指点包罗二人武功,罗辑资质平平,包荣兴内功怪异,叶修皆因材而教,各教了他二人一套武功。二人得了这大名师的指点,一日如十日,自是大有进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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