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乐清水子

【周叶】蟒麟记61

韩文清闻言凝起双目,一道目光直射在叶修脸上,肖时钦的神情也一发古怪起来,呆了一会儿,韩文清问道:“你当真不知那领兵之人是谁?”

叶修奇道:“我为何会知那领兵之人是谁?”

韩文清道:“便是那周泽楷。”他见叶修一愣,并无话说,以为他不信,冷笑着道:“怎的你不相信?那日小徒英奇也在陶府,我命他留下,将后来之事回禀于我,那周泽楷的样貌便是他亲眼所见,日前我派他去汝宁打探消息,城破时他在人群中亲眼瞧见那领兵进城的鞑子便是周泽楷无疑。”又问:“你可知他是何身份?”

叶修知韩文清所指,断不会是周泽楷那塞外第一高手的名号或是师门,索性等他言明,韩文清道:“他便是鞑子刚死的大汗,兀良哈歹的最幼子,给封了定西王的,周泽楷是他汉名,他母族便是那辽东周家。”

叶修蓦地想起那日在山洞中换衣服,见周泽楷胸口刺了一头苍鹰,当时已有所怀疑,只是后来未得其他线索,便放在一边了,因沉吟着道:“我因见他气质富贵,想他来头不小,却没想到这一层。”

韩文清见他这副模样,想起江湖上种种传闻,心中有气,突然拍桌子大声喝问:“想到便如何?杀了他么?叶修,你二人是否果真有那苟且之事?”

肖时钦素知韩文清长了副直肚肠,有话便说,不肯圆转,且那日在陶轩府中,他亲眼所见周叶二人种种情形,显是颇有情意,心中也有几分怀疑,但叶修乃是他师叔祖,做事又一贯出乎意表,这中间有甚么隐情也未可知……忙拦在二人中间道:“韩兄切莫着急,在下这位掌门师叔祖……”

谁知他话未说完,叶修便嘴角挑出一副懒洋洋的笑意,又向韩文清吊了吊眉,问道:“我二人有那苟且之事便如何,没有又如何,韩兄有甚么要指教的?”

韩文清登时双眉倒竖,直盯着叶修,显出一身正气,益发衬得叶修如同无赖一般,只听他一字一字地道:“若有一日,你叶修助纣为虐,必亲自取你性命。”

仿佛韩文清越着急,叶修就越得意,哈哈一笑,道:“韩兄几时在兄弟手里讨过便宜,现在倒吹好大的气。”

肖时钦见叶修只一味与韩文清斗嘴,心中着急,他一来怕韩文清受不得激,大发脾气,与叶修斗将起来,二来叶修既为道门一派之主,又是大陈皇子,纵韩文清所言实乃危言耸听,想来那周叶二人交情总还是有的,因而也正色对叶修道:“掌门师叔祖,此事非同小可,且莫开玩笑了!”

叶修对肖时钦便不和对韩文清一般,况且心中也明肖时钦的顾虑,知道他需自己亲口一言才能安心。叶修虽口没遮拦惯了,却是极分轻重的,当下也不为难肖时钦,但因韩张二人在此,不能明言,只是慢慢敛去脸上笑意,亦正色道:“放心好了,即便如此,到该出手时,我下手亦不容情。”

得叶修一诺,肖时钦固然放下心来,韩文清也神色稍缓,这一张一弛之际,二人一时却未想得到,何以叶修会说“即便如此”,这“即便如此”如此的又是甚么?

韩文清接着述说南方军情,道:“那周泽楷既得汝宁,接下来便是襄阳……”

叶修打断他的话头:“你怎知他定会打襄阳……小肖,取一幅地图来。”

肖时钦答应着,叫人进来,如此这般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两个家人捧了一件长约八尺、阔约寸余的锦盒进来,肖时钦请三人移步东边那间屋子,屋中有一条长案,那两个家人将锦盒置于案上,小心翼翼取出盒中物事,似是一幅卷起的帛画,展开一看,赫然是一幅中原地图,只见那地图绘得十分精美,山川城镇,江河湖海,无一不有详尽注释。

叶修憋他一眼,笑着说道:“小肖野心不小哇。”

肖时钦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叶修也未再说甚么,鹿投于山野之中,人人可逐,肖时钦便是有此念,也是无可厚非,当下对着那地图细细钻看起来,口中不时默默有词。叶修虽自幼养在道观,闲暇之时亦熟读韬略之策、鬼谷之术。约莫一顿饭的功夫,他向韩文清问道:“韩兄安知周泽楷不会打颍州、彭城?”

韩文清眉头一皱,道:“一则我派出探子,打探到了乾军的行军路线,二则汝宁南下襄阳最是便宜,他若打颍州,有背受江宁府夹击之虞,若打彭城,则后有庐州府,焉有舍易求难却选腹背受敌之理?”

叶修学韩文清说话,道:“一则他可故意要人探听到他将要打襄阳的消息,以掩人耳目,二则虽则你所言不错,但有时兵行险著,未必没有道理。譬如若颍州府有难,倘江宁府真率兵来援,你道颍州府肯借道,让其深入皖省腹地?以其而言,只怕江宁府与乾军无甚分别。再则周泽楷亦可以先与好处于一方,令其隔岸观火,再分而击破之。”

肖时钦想叶修必是知道些甚么,问道:“遮莫掌门师叔祖想到了甚么?”

叶修摇摇头道:“暂时没有,我只觉得,若换了是我,有你二人在此,未必会觉襄阳易取而他处难攻,料来周泽楷也不会,况他前日亲来过鄂州。”又道:“且过几日看看吧,反正他要打襄阳,不过大家尽人事,守得一日是一日。”

此亦为目前中国之形势。即便性烈如韩文清,也未反驳,只余一室黯然。

当天叶修便在参同镖局住下,日间张新杰为他把脉施针,不发一言,便是无话可说之意,叶修但笑不语,于几时生几时死全不放在心上。过了几日,韩文清派去的探子飞信传来消息,道乾军约有二十万众,往东而行。又过几日,探子又报,乾军前军已到颍州城三十里外,似要攻城,颍州百姓逃亡者众,乾人并未拦截,庐州府已下了告示,逃亡动摇军心者斩。又过了几日,探子又报,乾军兵分两路,一路围困颍州,由先乾帝之弟特木尔统帅,另一路迳而往南,由周泽楷统帅。

每有军情来报,叶修韩文清肖时钦三人便聚在书房商讨,肖时钦叹道:“果然如掌门师叔祖所料,周泽楷直取颍州,可他只围不打,又带兵南下,不知是何用意?”

叶修笑道:“你定也想到了,却来问我?”

肖时钦为人谦抑,乃是习惯使然,叶修一说,他也不再推让,说道:“我想他令人围困颍州,却是志不在取颍州,只是想用颍州来令庐州府不敢妄动……”

韩文清琢磨一番,立明其意,接道:“周泽楷同时领兵南去,庐州府怕若驰援颍州,都城庐州空虚,周泽楷会突袭庐州,趁虚而入,是以按兵不敢动,只死守着庐州城。”

肖时钦叹道:“不错。此一疑兵之计。”良久苦笑着道:“然而此计可行,皆因我中原正如一盘散沙,任外族在腹地横行。”

叶修淡淡地道:“说不定他军中有汉人军师,对中原情形了如指掌。”

肖时钦道:“但他竟要攻取何处,我却想不出了。”言罢看向叶修,望他解惑。

叶修只是道:“再等几日看看罢。”

又过得几日,探子传来消息,乾军在安庆渡江,折往东去,韩文清此时已动身前往麻城,以防乾军突然来犯,叶修放下密信,食指轻扣桌子,道:“错不了,他定是要往临安去。”肖时钦万想不到,自是不解,叶修这几日不仅研看地图,也将与周泽楷相识以来的一些事推前想后,才得出此一结论,因而向肖时钦道:“乾国皇帝过身,正值内乱之时,人人都想作皇帝,他不在上都呆着,却跑出来打仗,你想是为了甚么?”

肖时钦想了想,问道:“怕我汉人趁此机会北渡?”

叶修道:“此亦有可能,不过我想,最有可能之处,该是他有一半汉人血统,并非皇统人选,因而在此一时机被人调离上都。可他野心又大得狠,定不甘心,最好莫过于借此机会培养己方势力。而要培养势力嘛,少不得要银子兵马,这自然要往江南富庶地方去寻。临安乃江南枢要之道,富甲天下,东有庆元海盐之饶,向西可凿通漕运之便,若他能打下临安,于内于外都既有利益,到时再围夹皖、苏二省也方便得多。”

这一番话只说得肖时钦连连称是,同时心想:我猜不透那周泽楷的用意,非是谋略上输了人,而是因我不了解他为人,如此看来,叶师叔祖果然与他有些交情。

此后传来消息,周泽楷所领乾军果真往临安方向去了,时浙省为义军豪强分而治之,难抵乾军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沿途或降或溃,不足一月,便被乾军风卷残云般直抵临安城下。

一日清晨,肖时钦去叶修屋中找他,却发现已是人去屋空,墙上以鱼骨钉了封信。肖时钦将信拆开,见在信上叶修说有事要办,先走一步。另附有几行小字,谓“立储之事,乾庭必有内乱,或早或晚,可加紧操练兵将,据鄂州以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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