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乐清水子

【周叶】暗火(4-5)

昨天有事没更,今天补上

============

叶修捡重点笼统地说,周泽楷要思考的内容却很多,叶修给他时间考虑,于是徐徐展开,说的内容当然经过一番精筛细选:“你别看陶轩这几年深居简出,不怎么过问社团生意,实际上,刘皓贺铭这些人,都要靠他的财路吃饭,没他暗中授意,什么主也不敢做。他有意捧我,也是为了推我出来做靶子,出去打生打死,公司的核心生意,根本过不了我的手;现在他觉得养熟我了,就要宰来吃,再把我的地盘分给他的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周泽楷垂下眼睑,头略微低着,这是他陷入思考的常见模样。叶修和他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不催他,直接往下说出这个提议的玄机,也是核心部分:“你们O记不是也一直在养刘皓和贺铭么,养来没用,他们两个只是陶轩的提线木偶,赶紧抓了吧,你们抓了刘皓,我就有办法给那帮叔父证明之前包子的事是有人栽赃嫁祸我。陶轩突然间断了左膀右臂,不得不倚仗我,到时候,我就能得到他更机密的情报,剩下的就不用我说这么明白了吧?”

周泽楷的目光豁然变得犀利,穿刺到叶修脸上,叶修笑笑,把话说完满:“当然了,在这个过程中,你要是有本事有证据,也可以抓我。”

叶修会错了意,他以为周泽楷瞬间警觉起来是因为被他利用的恼怒,从表面上看没错,两方互惠,都有效率,周泽楷抓他的人,叶修上他的位,可这无异于高空走平衡木,只要周泽楷把握不好,失了平衡,他就得摔,他在扯下台陶轩的同时,也给叶修制造了接手嘉世的机会,谁知道是不是把狼拽下来,再把虎供上去。

但是,周泽楷摇摇头,嘴张了又张才出声:“你……至少骗我一半。”

叶修听了这话反倒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你真搞笑啊,我问你你们单位的事,难道你能实打实地跟我说么?”

不是这个……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就事说事,叶修有一点没说错,陶轩是他们的重中之重,这几年O记的两组人马没少联合,织了网要下水捞陶轩,但收效甚微。现在面前摆了这么一个机会,周泽楷自己心里清楚,他多半不会拒绝。

或许他应该借机揪住叶修的尾巴多问些事,比如说这几天他去哪了,干了些什么,他不问还是因为他了解叶修,叶修不想说就不会说,连假话都欠奉,问也白问,干脆作罢。

叶修趁热打铁,还语重心长、谆谆善诱:“你也算知道我的为人,我就算会去坑人,都不会去骗人。”

哦,那是谁刚才还面不改色地承认不能实打实说呢。

周泽楷暂且把脑洞搁到一边。跟叶修交流,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少打叠一分都等于脱光了裸奔到菜板上,让他随便切。

他瞥了叶修一眼,叶修被他墨迹得好痛心:“不是吧你,一本万利的账你算不过来?你要考虑最好快点,我没什么时间等,O记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哦,我懂了,你是……让我牵着走心里不痛快?那行啊,你过来牵我一下。”

叶修意思意思,甩鸡鸡,此处需配背景音乐《Sexy and I Know It》。

“可以。”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叶修的没时间等,周泽楷这次接话接得爽快,导致本次对谈卡在某个限制级的点上。

“……哪个可以?”

不管是哪个可以,叶修的人和鸡鸡都在一个横截面上。他就走了过去,离周泽楷近点,伸出手,掌心朝上,虚握了两下:“那行,你先拿来吧。”

“?”

“拿来线人费,我白给你干啊。”

“要申请。”

“你变通一下,先预支给我,我现在就卖你个准确情报。”

“你说。”

“我告诉你叶修在哪。”

周泽楷本来就很有二人综合特色的三观又被重置了,叶修不是这么不爽利的人呀,他想到一个可能:“……你急用钱?”

“你要听实话么?”

“……假的。”

“……那等我想好再告诉你。”

“……”

周泽楷心里盘算了诸多细枝末节,手上动作倒不犹豫,他去摸皮夹子,再就事论事一次,叶修是个相当合适的线人,无论是从他所处的位置还是他的个人素质来看——只要周泽楷能把他控制住,不被他倒打一耙。控制叶修,听起来像个笑话,不过这个笑话周泽楷想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他抽了常规的线人费付给叶修,还像模像样地补充:“破案有奖金。”

叶修也不数,就把薄薄一小沓纸币撂在床头柜上,又笑了:“嗯,挺好。”

周泽楷不知道他说哪样挺好,他应该是话里有话,但内容交错复杂,有公的有私的,一锅炖了不大好分辨。

一夜没睡还出了大力气,周泽楷也是人身肉做的,精神多少有些恍惚。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凭空多了个线人出来,他要如实向上级汇报,他开了电脑,打起报告。

报告就是按模板走流程,写起来很快,半个小时后打印机运作的嗡嗡声音响起,吐出来几张白纸黑字。

周泽楷检查报告,忽然念头一转,有了别的想法,他把报告揉成团,投进纸篓,他打报告时干脆,扔报告时更干脆。

他不是想隐瞒下来找叶修做线人的事实,这方面他问心无愧,一心为公。他只是想再等等看,看一件他觉得他快要整理出头绪的事。

江波涛敲了两下门,说了句是我,周泽楷的应门声也只有一个拖着一长串空音的嗯,江波涛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周泽楷接过来打开看,一面听着江波涛汇报工作:“叶修还活着,不过目前还没公开露过面,昨天晚上有个线人看到他在码头送包荣兴跑路。”

跑路。

周泽楷嚼着这两个字,叶修急用钱之谜解开了,他应该是给了他的头马一大笔安家费,于是自己穷得要摇存钱罐听响。

可这更不对了……

“……查下叶修的经济状况。”周泽楷下了指示。

江波涛得令:“嗯,这点我们会和商业罪案调查科连线追查一下。”

现代的刑侦手段中,银行户头总能成为案件的突破口和有力的呈堂证供,叶修明面上的账户,他们平日没少开会研究,寻摸蛛丝马迹,查了没一百遍也有九十九遍,就是没什么进展,他底下一些见得了光的公司,账面也做得滴水不漏。

要不怎么说叶修狡猾呢,他上无老下无小,孑然一人,身家和身世都成谜,干起事来不要太方便太没顾虑,他用自己证件开的银行户头存款常年保持在四位数上,偶尔有一两笔怎么查都正常的银钱往来。除此之外,查不到他是否在中立国开设了其它账户,或者另有外表包得严实的子公司为他洗黑钱。

最先浮现的情绪说不上是什么,失望?愤怒?不甘?难过?或许都有,也或许都没有,再往深处想,可能周泽楷早就做了被叶修反噬的准备,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事实上他并不完全信任叶修,这也难怪,叶修是个连漏洞都不会费力去遮掩的人,他有更酷炫的补漏姿势,他能够让人无可奈何又心甘情愿地踩进他的漏洞。

就拿周泽楷来说吧,他不完全相信叶修,却没法拒绝他的提议,不算彻底心甘情愿,但就是被他牵走了。

 

等待周泽楷的是停职和接受调查,写全面报告,随传随到。

他交出证件和配枪的手干燥且沉稳,他看着他上司的眼也是波澜不惊毫不躲闪,尽管警司冯宪君望着他像望着苦心孤诣栽培多年一朝失足的儿子。

冯宪君冷冷地问他,你有什么可以解释的么?

周泽楷想了想,这个真没有,几个单位联合行动扫荡嘉世的机密是从他这泄漏出去的,后来从他电脑里查出的申报叶修为线人的报告确实也没按时送到上级领导的桌子上。

一件事情遮遮掩掩了好半天,再去说,真的部分也变成了成假的,就像一个半脱半穿的美女,后来裹得再严实,看客的记忆里也只记得她是靠什么出位的。

所以周泽楷只是说,抱歉。这与领导想见到的诚心诚意悔不当初的低头认错态度相去甚远。

周泽楷用自己的态度给自己提了醒,从开始就你好我也好的事真的谈不上谁对不起谁。是他防不住叶修而已,难道还要说不是国军不努力,而是共军太狡猾?

高级督察周泽楷和他的线人叶修,一开始的合作如同在大冬天跑到春暖花开的南国旅行结婚,从里到外都透着甜蜜和满意。

刘皓和贺铭设计挤走叶修,瓜分了他的地盘和人马,胃胀得厉害,急需消化,他们二人化身套马的汉子,套了色情业、地下赌庄和摇头丸迷幻剂零售业这三驾圈钱马车,赶到一起驾驾驾地跑,一时赚得盆满钵满,嘚瑟大了,忘记了喊“吁”,通通骑进了警署。

下面的事就好办多了,证据确凿,铛锒入狱,损失惨重,嘉世大乱,刘皓的一个跟班见船翻了,自顾自地逃生,爆出当日刘皓串通卖家栽赃嫁祸叶修的事。这当然是叶修计划的一环。

他这时才出手,单枪匹马去见陶轩,说损失了多少他补缺,他交了一大笔钱给社团,摆出一副为了组织完整党性纯洁受了委屈也不吱声的样子。

陶轩不会尽信,但他急需用人,同时又想把散落一地的人心收回来,叶修出现得正是时候,他当即作起秀来,显示自己误信贼人错怪兄弟该罚该罚,然后便顺水推舟地迎回叶修,地盘和原班人马也都还给他。

叶修重新上位,接着给了周泽楷几个不痛不痒的线报,算作回报,让他拿了些不痛不痒的成绩,可是真正能触动陶轩根基的情报,一概没有。

周泽楷有时问起,叶修就说陶轩还不够信任他,没把大生意交给他,再等等。他倒也没敷衍,陶轩靠贩毒和走私军火发家,哪样都是杀头的大罪,他到现在还稳坐钓鱼台,靠的就是凡事都小心谨慎、能亲力亲为的绝不假手他人。联系货源、联系买家、进货、加工、运输、贩卖,一条龙服务,参与者都是跟随他多年,忠诚度绝对可靠的老伙计,后来他越做越大,人员也有折损,不得不发展新血,从组织中提拔机灵又不会过分聪明强势的人——所以叶修一直被排除在外,而他想要的,在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

陶轩防叶修防得紧,叶修只好送上一份大礼——来自周泽楷的情报。

警方要对嘉世来一场大扫荡,事先只有决策层知道,行动前二十分钟才封闭起来开会通知所有警员,就算有黑警也来不及把消息送出去。

叶修之前在周泽楷的手机里植入窃听器,用窃听的手段从他那得知警方的行动时间和对象,报告给陶轩。陶轩提前做好准备,象征性地送了几个场子给警方玩,嘉世避免了大出血。

警方这次的扫荡筹备已久,组织得严密,部署得精心,冯宪君警司亲自坐镇指挥。本以为收获大大的,敲条胳膊卸条腿的,结果却苗条至此,自然第一时间起了疑心,怀疑有内鬼,一查二查,先从周泽楷手机里发现了窃听器,又从他电脑里找到了这份没上交的报告。

东窗事发后周泽楷本人看上去不算惊讶,也没多加辩解,这种反应通常都被解读为无话可说,承认了,但是详情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周泽楷只是先被停了职。

 

周泽楷第一次在正常下班的点儿开车回家,正值晚高峰,路上堵车得厉害,沙丁鱼似的成群结队慢慢游移,周泽楷罕有的心糟气乱,他改变主意,拐了个弯去了海边。

夕阳一半泡在海里,海面上飘着一片片碎金,今天风小,海水翻卷的速度缓慢。

看景识人,周泽楷想起叶修说过的话,说他看着日出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可惜现在连日落都还没完。也许他们之间永远都是这样颠倒过来的,除非一人肯为另一人放弃立场。

周泽楷不是一个很会感叹自身的人,他只会平静地度过,平静地等,他擅长接受,不管眼前的景是胜景还是残景。

他的坚持、镇定和韧性通通都是无声却有力的。

这一点包括,如果叶修不来跟他说什么,他也不会想去问叶修什么。

这时周泽楷手机响了,他一看,还真是叶修,他把电话接起来,贴在耳朵上,不出声。

“小周,”叶修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说话哑上一点,显得变了色,有些低沉,有些迫切,能让叶修这样真不容易。

周泽楷轻轻嗯了一声。

叶修急急地叫了他的名字,又停住了,倒像是在吊周泽楷的胃口,吊到时间又往前走了几帧,才说:“今晚有个大买卖……”

他应该是走得很快,连周泽楷的耳边都顺道灌进了呼呼的风声,这样也听不出来他的口气是不是逗你玩儿。

周泽楷没吭气,脑中念头攒动,叶修做过什么他俩都心知肚明不用装傻,现在一个电话打来,什么都不解释,劈头盖脸就上锤子,这算闹哪一出?

叶修不是爱玩这些把戏的人,不合常理给了刚被插刀的周泽楷听下去的理由。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跟轻笑似的咳嗽:“我不方便,没时间详细解释,信不信由你。晚上十点,陶轩有一批毒品出海,保守估计价值两亿,事关重大,他会亲自押一段路,卖到哪我不知道,其他的也不知道,这些还都是我推断的,他刚才才暗示我晚上和他一起见个老板,我估计他也是最后才下定决心用我,要连人带货抓他,只能在他上船的时候,懂么……”

周泽楷挂断电话。

他是个聪明人,最擅长跟蛛丝马迹玩儿,把它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拼出一套完整的思路,要不他怎么能一上来就破了十二屋这桩无头悬案。

幸又不幸的是,叶修也聪明,比起周泽楷来只多不少。所以他藏事情藏得严实,他把线索撕扯得零零碎碎,周泽楷始终窥不得全貌,想不透彻。

其实,周泽楷最差的,是一个合理的说法——从早前开始叶修给他的异样感受和最近他这一连串谜样行为的合理说法。

现在,种种曾经隐秘的疑惑都在他眼前自动拼接了起来,等待着由叶修放上最后一块有凹有凸的拼图。

口嫌体正直说的就是周泽楷的考虑还没结束,人已经站在叶修面前了。——准确的说是坐在叶修背后。

他们见面的方式搞得跟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约在一家食店里,一个人坐前面那张桌子,一个人坐后面那张桌子,两个人背抵着背,一个装作看报纸,一个扮作吃东西,不时直起身子动动嘴皮子说两句话,小心翼翼地把声音送到对方耳朵里。

小心点是对的,可别还没见到佛,就把香烧完了。

“你都安排好了?”

“我被停职了。”

“啊?这么快?O记查内鬼真是有效率,”叶修的后悔之情和心痛之意溢于言表,就是周泽楷听了不大是滋味,怪他咯?那是他还没来得及听叶修的后半句话,“谁让你走得这么急,我都没来得及销毁证据,对了,上次你又没带套。”

周泽楷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他决定说正事:“嗯,严肃。”

“那让我听听你有什么打算。”叶修翻着手里的报纸,弄出点响动。

“我先去,收集证据,再报警。”

叶修沉思一阵,前后想辙,把所有可行的办法都过了一遍,最后拍板:“这样也好,没证据前不能打草惊蛇,那太浪费了,为了这个一劳永逸的机会,我卧在他身边等了足足六年。”

周泽楷调咖啡,手一抖,方糖哗啦啦得撒了一桌子,这感觉就好像他铺了一张天罗地网,要把叶修捕捉得无路可逃,结果他不仅不逃,还轻轻松松地破了他的阵,然后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冲他笑得高深莫测。

周泽楷是在等叶修亲口告诉他一些事情,但是这么随意地就说出来,真的好么!

“哎,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心理素质啊。”叶修摇头。

“只有床上可爱。”年轻人反击。

“你这是说你自己呢?我可没觉得。”叶修批评指正他,又把话题转到工作上来,拔高了嗓音,“小帅哥看不看马经?”

周泽楷伸出手去,“谢谢。”

叶修把报纸塞给他,上面画着今晚出货码头的简易地图,这一爿仓库都是陶轩私有的,可以躲藏的位置和暗哨叶修都用暗号标记好了。这地图,不管是绘图的方式还是暗号的用法,都是……周泽楷相当熟悉的,他们O记的人才会用的术语。

周泽楷模样装足地翻了翻,默记下地图,把报纸还给叶修,话里有话地问他:“买哪一场?”

叶修飞了他一眼:“过了今晚告诉你。”

周泽楷低头一抿嘴,似笑非笑的,叶修本来看不到,可他正好要先走一步,从周泽楷肩膀边上擦过,就看到了,忍不住逗他:“你这么容易就全信了?我好像前两天才玩完你啊!”

好啊,你玩,我高兴。

周泽楷心里有个包袱,跟这个包袱相比,别的什么都算轻的,他之前觉得乱糟糟,只是因为还没想明白,现在他想明白了,当然觉得身骨轻松。

叶修最后提点他:“对了,今晚会很危险,那边的情况我可是一概不清楚。”

真都是穿鞋的反而不怕光脚的主儿,安全问题,本该是重中之重,却被叶修放到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地方,而周泽楷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句:“嗯。”

 

“你说咱俩现在这样,像不像电视剧里的情节?”

叶修和周泽楷并排猫在两个盖着防雨布的货箱之间。空当窄小,两个人快要被挤成两张纸片,刚才又剧烈地一通跑,出的汗挂了一身,不通风的仓库里,夏季闷热的滞重感加倍凝固,阻塞口鼻。

见不得人的事没法大张旗鼓,怕引起路人的警觉,嘉世的喽啰搜寻二人的效率不怎么高,也亏得叶修选了一个拐角的中转小货仓,平时没什么用,走过路过很容易错过,位置刁钻,不起眼,便于藏身。

他凭记忆拉着周泽楷跑进来,能拖一时是一时。

脚步声和低喝声堆叠过来堆叠过去,手电筒的光柱成束地来回扫,渐渐远了。叶修和周泽楷松了口气,暂且歇歇筋骨。

周泽楷从身后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压低,手掌折弯围了一圈,挡住光,只照亮他和叶修眼前一点。

叶修的声音放得虽低,可不忘侃两句:“你说你出来办事也不带把枪,还好刚才我手快,抢了一把。”

“我的交了。”

“带把假的也行,装装样子,唬唬人。”

“……”

事发突然,准备得不够充足也得上,好在周泽楷想了个办法,事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用手机拍下陶轩和一个外国毒枭一手交钱一手验货的全过程。铁证如山,只要能在这批货出公海前顺利地截下来,送他坐个一百来年牢没有问题。

现在两个人的难题是怎么顺利地脱出去,跑到能用手机的地界,把视频传出去,报警。

陶轩这笔生意事关重大,肯定要小心谨慎到底,连屏蔽信号这招都用上了。要不是这样,周泽楷也不会被发现。

当时他正准备传视频,手机信号波动,被嘉世把手在外围的人检测出来,报告给陶轩,陶轩一声令下,十几把枪同时指着周泽楷的藏身之处,把他逼了出来。

周泽楷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过程极为短暂,也够他大施快手把内存卡从手机里拆出来掖好了,他把手机扔回兜里,必要时刻掩人耳目丢帅保车。

叶修当时正在陪在陶轩身边,不动声色地思考对策,一个小弟持枪上去顶住周泽楷的后腰喝问,另一个也上去准备搜身。

叶修不出马不行了,他故意耸着眉毛,淡淡地却不容拒绝地吐出两个字:“等下。”

那小弟被震慑住,猛地泄了逼迫周泽楷的气焰,就是枪还没收起来。他先看了看叶修,又看了看陶轩,问他老板的意思。

叶修故作轻松,笑着对陶轩解释:“这是我的人。”

陶轩不愿在买家面前过于失态,只是脸色暗了暗,做他们这行,又正好在同一地区,想不认得死对头周泽楷都太难。他加重语气问叶修:“你的人?”

“是啊,介绍一下,周泽楷。”

“我认识,周泽楷高级督察。”陶轩对手下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等等看,他倒要看看叶修想干什么。

“那只是表面上看,他从小就跟着我,是我安排他进警署的,为了有个照应,老板你前两天才用过我的情报,不要太健忘啊。”

叶修把脊背留个陶轩,边说边走向周泽楷,拨拉开围在他身边的众小弟。叶修孬好也是大哥级别人物,陶轩又没进一步下指示,他们也就随着叶修的动作往两边东倒西歪地散开,给了叶修贴身周泽楷的机会。

陶轩的表情松动了些,眉间的沟也不那么深了,几天前叶修确实给过他一个大情报,要不然今天他也不会叫他过来搭把手,如此顺着想下去,要不是他背后有周泽楷这号人物,这样机密的行动指令估计他也无从获取。陶轩多疑,进一步试探:“就算是这样,他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我让他在这等着我。”叶修转过身,挡在周泽楷身前,周泽楷在完全弄清楚他下一步是要向东还是向西前,一动也不动,只是暗自警惕。叶修的解释实在太过牵强,搞不好是有什么后手和神转折。

虽然后来事实证明,是周泽楷想得太多,叶修只是没想出靠谱的说辞。

“……想让他顺道来见见大老板。”叶修轻点了三下周泽楷的手背,这暗语是他们事先定下的,意为准备行动。

周泽楷会意。

“这样见我?然后再召一堆警察来见我?”陶轩的脸色又变得阴鸷起来,他只是最初懵了一下,脑子没停下运转,今晚的生意牵涉太大,不容有失,他可是宁可错杀一千不愿放过一个。

“……糟了小周,编不下去了,怎么办?”

叶修直白到这个份上,现场真是有几个人愣几个人,别看广告,看疗效,叶修要的就是这么个众人集体扑街的瞬间,他相信他自己的本事,也相信周泽楷的本事,怎么说也都是前后警校第一名的荣誉毕业生。

先不说怎样的解释都不好轻易糊弄陶轩,就算搞得定他,暂时安全,也没时间让他俩伺机而动了,陶轩已经交易完毕,就等装船起锚。

他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把内存卡里面的视频传出去。

兔起鹘落,几个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即使没商量过也搭配的刚刚好的默契,一场逃亡拉锯战开始了。

嘉世的人兵分两路,一路跟着陶轩护着卖家尽快启程,另一路负责追周泽楷和叶修,找到后格杀勿论。

叶修压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滚了两滚:“诶小周,你说这要是电视剧里的场景,刚才我是不是该耍一套形意拳,把你团团护住,高声大喊,谁敢动我爷们先问过我的拳头。”

周泽楷用一种看天高地远风景好的神色看着叶修,仿佛想凭着自己一双眼和一抹记忆,将之永恒定格,尽管手机屏幕的光反出的叶修,脸色青白,有点瘆人。

周泽楷问他:“你会打拳?”

叶修很不满:“你觉不觉得你的重点抓得不对?”

周泽楷摇摇头,没陪他掰扯下去,他的敏锐不会被叶修两句似是而非的情话带跑,叶修平常说话是没个边际,那是平常,他在这种情况下说笑,多半是有了决断,而这个决断周泽楷肯定不会喜欢,所以他要让他身心放松。

“还没信号?”

“没。”

叶修还是说出他的主意:“没办法了,咱俩也分开行动,我去引走他们,你往外跑。”他握着周泽楷的手腕,翻转,手机的那抹微光横着扫向后面一片灰雾的玻璃,“等下我制造点噪音,你砸玻璃。”

周泽楷再次摇头,又嫌只摇头不够分量,连另一只手也搭在叶修手上,这样一来,手机的那点光就被两只手全然挡住。

叶修什么都明白,仍只是说:“最重要的,是这张内存卡。”

周泽楷知道,所以:“你走,我去引。”

偌大的仓库里,脚步的回音撤得一点不剩,嘉世的人想必是合计了一下,换了种以逸待劳的办法,守住唯一的出口,仓库里信号阻断,难道还怕他俩躲在里面玩生子么。

“听话,现在就是和时间赛跑,你跑得比我快。”

这样压倒性的理由也不能阻止周泽楷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动作和话。

你信不信我?大局为重啊!我跟嘉世的人比较熟,好脱身……这些劝人常用句式叶修一句也没讲,他是亲眼见过周泽楷的固执的,他不想在这上面浪费为数不多的时间。

“行吧,”他叹口气,“咱们先出去,再做决定。”

这下周泽楷答应了。他当然没忘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警察,职位不低,他下过命令,也服从过命令,行动中个人心思过重是大忌。可现在,他只是想帮叶修分担一些,涉险的活,交给他来就好,他没有时间去细细消化叶修说过的话,正因为这样,他才恐惧。

这些年他历经的种种都浓缩在那句简短的话里,这句话一直不停地盘桓在周泽楷耳边,一刻轻松也不给他,他的心收紧再收紧,太空了,令他想圈住叶修,再把怀抱收紧再收紧。

叶修想出的搞定固执的周泽楷的办法真是简单粗暴。

收起手机,他和周泽楷一起向外走,贴着墙,监听四周动静。叶修突然对周泽楷说,小周你再检查下内存卡还在不在,精神高度集中下,周泽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照办了。叶修看准时机,反手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得跌坐到地上,双手向后撑着。

然后叶修一下跃出门,接着回身把铁门拉死,从外面反锁上。

铁门旁边有扇窗户,方便仓库管理员检查的时候不用进来也能看个大概情况,周泽楷纵身跳起来,几乎是弹到窗户边上,他怕招来人,只是轻轻拍打两下,一方面是喊叶修另一方面是抗议他耍诈。

一切都是在极微弱的、时不时为云彩所隐的月光下进行,叶修本应该接着就跑,形势都火烧眉毛了,可不知道什么指使着他,他应了周泽楷的抗议,也来到窗户边上站住了。

这样羸弱的光线,两个人根本看不清对方,全凭感觉,可还要互相看着。

这场面看起来真像诀别,不详的预感笼住了周泽楷。他又敲了敲窗户,把手掌压在窗户上,脸也贴上来,窗户上的灰呛得他想咳,他也不管,拼命忍住。

叶修把手放了上来,放在周泽楷摊开手掌抵住的地方,周泽楷的手握成拳,叶修的手就随着摊开,搭在上面,跟要捂住他的手似的——如果没有这层玻璃的话。

可无论有没有那层玻璃,周泽楷的手都一下热了,像是快要烧起来,四周深沉的黑暗反而变成凉爽干燥。奇怪,进到叶修体内最深处的时候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周泽楷的焦虑熄灭了。

叶修的表情还是看不清的,但周泽楷觉得他该在低低地笑,那是他最熟悉的笑容,叶修要是说话,就该说了,怎么样小周,还是哥更胜一筹吧。

你厉害。

可叶修说:“过来,小周,再近点。”

周泽楷毫不犹豫,整张脸彻底贴在玻璃上,额头,鼻尖,嘴唇。

叶修也做和他同样的动作,两团模糊虚影的外圈快要融合了。

周泽楷的嘴唇和他手一样,也烧着了,血是烫的,沸腾起来,心在里面翻滚,这面煎透再煎另一面。

叶修隔着玻璃亲吻了他。

“顾好你自己,小周。”

这是自上一次他们分开后,叶修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评论(20)

热度(6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