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乐清水子

【周叶】暗火(完)

这次他管他叫小周。

周泽楷突然觉得叶修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恶的零售商,卖出去的货从来不对板,也没有售后服务,消费者维权之路还能不能行了。

他总对他表示,你随便,可是有哪次他随便成功了?还不是一直被他牵着走。

身后几声枪响,子弹打中金属制品发出刺耳的声音。周泽楷借着叶修制造出的混乱,撕了块塑料布缠在手上,打碎窗户跑了。枪声开始密集,在他背后的不远处混乱地炸开,他也跟听不到一样。

他借着月光,凭着过硬的方向感,往藏车的小树林跑。

他发誓这绝对是他最后一次由着叶修。叶修是卧底,还是长期潜伏,为了把某个高筑墙广积粮的社团一巴掌糊到墙上拍死的那种。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卧得如此个性,叶修的操作人去哪了,怎么也不管他。不过不要紧,过了今晚,他可以让他坦白从宽,抗拒的话没活路。

就快日出了。

可是比日出先起的是冲天的火光,张开喉舌,放肆又得意地吞噬着周泽楷的肺腑。

陶轩确实是个狠角,钱是身外物,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他当机立断,一把火烧光了大半物证,又用几把枪打死人证,要不是那张内存卡,还真告不了他。

码头上火烧连营的烈焰在周泽楷眼前张牙舞爪了几天几夜,他睁开眼在烧,闭着眼也在烧,视野中不分白天黑夜都是一片腥红。

他别无他法,只能忍着受着熬着。

叶修应该是一早就猜到了陶轩做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准备,所以才会……

所有人都低估了周泽楷,主要是他们都被他比疯狂还疯狂的疯狂给吓着了,好像他寡言少语了二十几年,就为等这一朝迸发似的。

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停了一地。

叶修躺在担架上:“今晚我是过不去了,没法给你说买哪一场马了。”

周泽楷痛得失了知觉,连泪腺都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憋得他眼眶发酸,眼球干疼。

要流只能流血了。

他哪都无比充盈,只有脑子空得太厉害,思考能力和行动能力被抛弃了,这让他做出来的动作一帧一帧的,看起来特别滑稽。

叶修艰难地冲他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他俯下身,把耳朵送到他嘴边,他没有力气大声说话。

周泽楷曾经无数次地伏在叶修身上,他本来该熟练无比,他俯身下去的动作带着一点匪气和侵略性,为他的俊秀多添了几笔性感的神采。当时叶修的脉动鲜活,身体炽热富有弹性。而不像现在,他盖着一条红色薄毯子,毯子被他的血浸透了,颜色暗淡,他相当于盖着自己的血。

周泽楷张着两只血手,他之前砸窗户的时候就把手割破了,现在又混着叶修的血,从而达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水乳交融。

叶修的血汩汩向外淌,周泽楷没有淌血,但他的灵魂液化了,跟着往外喷,只剩个皮囊给他。心被冲刷得最先冷凝下来,四肢冻僵,不听使唤,要不然怎么解释他连做一个最简单的动作——摸摸叶修的脸,都这么费劲。

他知道了一件事。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叶修,不管叶修是谁,做什么,在哪,跟他有没有关联,周泽楷就能生活得很好。

他多想此刻,叶修跳起来,舔着手上假模假样的番茄汁伪血浆,笑得呵呵呵,哭了没,我逗你玩的。

而他会因为这个玩笑开得太大而生气,只在心里说,有本事你逗我一辈子。

周泽楷话不多,他知道,叶修拿这样的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会不自觉地迁就。

 

叶修留给周泽楷的东西是一支录音笔,藏在他们睡过的那张床下面的暗格里。

这几天周泽楷做了很多事,叶修的遗物很少,早就整理好了,他去找了冯宪君。这次对上嘉世社团,警方大获全胜,把整个社团连根拔起。这次的行动也被外界宣扬成了一次计划周密的捉鬼行动,周泽楷成了核心角色,整个计划都依赖于他,冯宪君教导有方,所有人论功行赏,周泽楷官复原职,履历又添了辉煌的一笔。

可他什么也不想要,他只想要该给叶修的荣誉,他告诉冯宪君叶修是警方派去嘉世的卧底,都快把社团底给卧穿了,冯宪君在将信将疑中表示他爱莫能助。

没有任何人能证实叶修的卧底身份。为了任务的成功率和卧底的人身安全,警方对卧底身份的保密是最简单也是苛刻的,每个卧底都有一个操作人,操作人选取卧底,只有操作人知晓卧底的真实身份,所有任务的指派也都直接来自这个操作人。

卧底和他的操作人会定期见面,操作人给卧底发工资提醒他的警察身份,卧底要向操作人交账目和非法所得。卧底所有的工作记录都在最后任务结束时归档,交给操作人永久封存,验证身份,再回归正常生活。也就是说,除了操作人和卧底本人,没有第三个人能证实卧底的身份。周泽楷所谓的证据也只有五个字,他相信叶修,可是没有实质证据,再深的信任在纪律面前都是苍白的,只能换来场面话的敷衍。

叶修拿命换来的一切都和叶修无关,他最后定格在案件档案上的身份只是——O记高级督察周泽楷的线人。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太阳东升西落,这个世界上的事不会为任何人做出任何人性化的改变,一个人的要死要活看在另一个不相干人的眼里,都只不过是一场不花钱就能看的戏。

周泽楷晚上还能勉强入睡,睡着了也算得上安稳,他的生物钟唯一疼惜他的地方就是不会在日出结束前把他催醒。

周泽楷永远看不到日出了,它被叶修拉上窗帘的动作隔在深蓝色的织布外面,如果,他当时就知道,那是属于叶修的一场庆祝和缅怀,多好。

录音笔里的叶修是这样说的。

“ X年X月X日,金Sir指派我当卧底,还问了我的意愿,任务艰难危险,目标是嘉世社团,需要一个长期的潜伏卧底获取龙头的信任,看来,这种像蝙蝠一样两面不是人的生活至起码要持续几年,我答应了,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我父母兄弟都在国外,我没什么牵挂,而且我去的话,成功率会比其他人都高……

“X年X月X日,我在远亲管事的福利院见到一个小孩,不爱说话,看着挺灵光,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想从这走出去,我决定资助他,过了今天,我在嘉世就呆够一年了,就当留个纪念……

“X年X月X日,小周跟我说他要考警察学校,还来问我的意思,他倒是提醒了我,我身份特殊,不该再跟他联系了,做前辈的就在这里欢迎他一下吧……

“X年X月X日,今天金Sir突然心脏病身亡,本来我们约好在安全屋见面,制定下一步计划,如今……我大概要永远卧底下去了,我倒不在乎这个,我只是想,任务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这么些年的人力物力不能白费,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继续……

“X年X月X日,陶轩始终对我忌讳大于信任,我看得出他对刘皓也是猜忌渐深,我决定先从刘皓下手。我想到了小周,我跟这个人的关系有点复杂,不过……合作的话,他会是最好的人选,有能力有魄力,办起公事来六亲不认,这倒真跟我有些相似……

“X年X月X日,最近几天,我隐约感觉到陶轩将有大的动作,为了博取他最后的信任,我在小周的手机上装了窃听器,偷取了警方将集中扫荡嘉世地盘的情报送给陶轩,陶轩为此免受一笔不小的损失,我看得出他很高兴,只是,有些对不起小周,以后有机会再澄清吧……”

被机械打磨过的叶修的声音很不一样,有些低沉,他说话的风格也和平时很不一样,官方正式得多,似乎只有在说到周泽楷时,带了点不易察觉的、上扬的尾音,在空气中打旋儿,是那种带着笑的声音。

周泽楷拿到录音笔后,一段一段地听,似乎都听完了,叶修就真的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他在放任逐流和血荐轩辕式的怀念中折腾来折腾去,终于安顿下来。其实,周泽楷只用一根筋撑着就能活好,之前他忘了给这根筋起名字,现在他管它叫叶修,终生实名制。

叶修把他的六年都塞进录音笔里,周泽楷听的时候,就像叶修正和他面对面坐着,用讲别人故事的恬淡语气,娓娓道来,他讲话的样子,慵懒中带着优雅,眼睛里三分狡黠七分豁达,又藏着知晓世事的通透。

这份录音不是给任何人听的,只是给叶修留给他自己的纪念。在扮演其他角色危机四伏的日子里,他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说话。他把这样东西留给了周泽楷,就相当于把最真实的叶修留给了周泽楷。

周泽楷还年轻,以后还会有新的生活,一年又一年,当他老了,走不动了,叶修还是二十八岁时的模样。

他不是一个形式主义爱好者,他二十八岁的叶修四平八稳地躺在他的心里,永驻心底,这就够了。

 

喻文州对周泽楷的了解并不深,他们同为高级督察,同属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一个分管A组一个分管B组。

当时现场一片杂乱,喻文州就在周泽楷旁边,他看不出周泽楷眼里彻底坍塌的东西是什么,因此他生出了一些好奇,想要去闹明白,他盯着周泽楷的脸看了一会儿,这张脸上矛盾丛生,明明很绝望很绝望很绝望,要毁了,五官却动也不动,面团捏就似的黏在脸上。他的眼珠上也没了平时那层清朗的亮环,他看着叶修的样子好像在对他说,你行行好,把我也捎走。

所以他想象不出,周泽楷这么痛快就答应了由别人去安排叶修的身后事。

他甚至平静地接受了叶修当场身亡的事实,都没跟着上救护车。医护人员过来掰他似乎钉死在担架上的手,他松开后也只是握了一下叶修的手,而已。他当场官复原职,随即带着组员投入工作,打扫现场,取证调查。

后来,喻文州听跟着周泽楷去了趟停尸房的同僚说:“周Sir凝视了那个人很久很久,最后临走前摸了下他的脸,依稀说了句什么,还热着呢。”

喻文州迟疑了一下,问道:“周Sir还好吧?”

同僚回他:“呃……周Sir还笑了呢,就是有点傻里傻气的,他要是表现出难过,我还能松口气,他那样……实在有点吓人。”

喻文州从来没有哪一次比那一次更能明白,绝望是有形的,看得见,摸得着,周泽楷就是在强迫自己清醒地绝望着,以此为媒,展开祭奠,他为叶修痛一分,他心里得到的安宁就多一分。

即使这样的安宁不过是在等待一场极端的爆发。

结果以洞若观火而闻名的喻文州猜错了,就算他猜周泽楷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可他猜不透叶修的。

 

周泽楷听完了录音的最后一段,他没有按下任何键,只是怔怔地坐着,甜美又痛苦的迷梦到了尽头,但是他走不出来。

二十分钟后,周泽楷还在恍惚,直到他听到了滴滴嗒嗒的几声响动,很像是古老的发电报声,空了几下,又响起来,这次成了嗒嘀嗒,就这几个音,按规律轮换着组成不同的音调,一直重复响着。

周泽楷迷惘地转动眼珠。

突然,他的身体僵住了,弹动一大下,抽搐了几小下,手脚窜电一样的麻,手心直冒汗。都不用他去细想,超高的职业素养和专业知识就自主地将这些滴滴嗒嗒声换算成电码符号,坐上运输带,往他脑袋里钻。

是摩斯电码。

周泽楷倒带、找笔找纸、翻摩尔斯电码图册的动作夸张坏了,堪比旧时代喜剧默片里那引人捧腹的肢体动作。

笔沙沙地划过,纸上出现一行字——

哥有新任务了,你愿意等就等。

……

周泽楷大概在想要以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一神之进展,微笑是万万不行的,叶修不知道这么玩会死人么?他就算不为周泽楷着想,他敢不敢为自己的屁股着想?

经过一段冗长的失语,周泽楷缓缓启开嘴唇,唇线颤出微不可察的波动。

“……好土。”

摩斯电码,好土。

 

END

 

 

 

 

评论(117)

热度(1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