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乐清水子

【周叶】蟒麟记60

叶修结了茶钱出门,弃驴不骑,迈开双腿,不一日便到了鄂州,他几月前来过一次,道路颇熟,入城直往参同镖局去,照旧不走大门,翻墙而入。入得院中,见一队婢女各捧碗碟往一处屋宅去,料想肖时钦等人在彼处,蹑在后面跟了去。

那当中的大屋里,果真不仅肖时钦在此,韩文清和张新杰也在,叶修没刻意匿藏踪迹,韩肖二人又均是当世高手,人一进月门便听了出来。他二人互看一眼,耳听足音消失,似是那人似在院中站着不动,他二人也不动声色,待婢女摆满碗碟从侧廊退走,刚要发作,便听一个声音喊道:“小肖,老韩,我来啦,菜先别动!”二人哪认不出是叶修的声音,肖时钦尚未答话,只听韩文清冷哼一声,忽得一拳“猛虎出关”,挟奔雷之势,向屋外叶修的方向击去。

肖时钦见韩文清端端坐着,这一拳不见运功,说发就发,有如飞瀑泄洪,迅猛无俦,而他拂开门的那一下,拳风中又含着柔劲,是“猛虎轻嗅”的手法,心中也是喝一声“好”,想这些老弟兄们的功夫可一日也没落下。他向门外看去,与此同时,叶修已轻飘飘地一点,进得屋来,坐在韩文清刚才坐的椅子上。原来他是将借劲卸力之理贯入身法之中,错身避开了韩文清这势若奔雷的一拳,并与他换了位置。

叶修向门外叫道:“既已知道是我,怎得还要出手,这等待客之道好不新鲜!”

张新杰定要拱手先叙一礼:“叶兄,你好。”才道:“想必韩兄便因知道是你,才要出手的。”

叶修便如没听见后一句一般,还礼后讶然道:“原来新杰也在。”

张新杰道:“非是‘也在’,而是在下一直在肖兄宝庄叨扰。”

肖时钦也起身过来见礼,好歹叶修长他两辈,便受了,只欠一欠身。韩文清从外面进来,见叶修坐了他的椅子,沉声道:“让开。”

叶修眼也不觑他一觑,只道:“不让”。然后伸手抓了条鸡腿大嚼。

肖时钦见状少不得作这和事老,上前对韩文清好言相劝,将他拉到对面的椅子坐下,心中实在纳罕:并不曾闻这两位间有一丝冤仇,怎得一见面便要如此?真是奇怪也哉。他不知原来这韩叶二人因张新杰结识,多年来较量过几次武功,韩文清输多赢少,赢的那次还是叶修内伤复发,气力不济。韩文清实对叶修的武功存了几分佩服,却瞧不惯他那散漫的神气,叶修又是张口不饶人的,是以二人一见面便是此番光景。

韩文清卖了肖时钦面子,倒没再说甚么。叶修更是不理众人,吃完鸡腿又吃鸭掌,吃完鸭掌又喝鹌鹑羹,不住地将那江鲜菜蔬填入口中,不时评价一二,这味菜还不错,那味牛蹄筋烧老了……一大桌菜不多久叫他吃了小半去。跟着说吃得急了心口发堵,又要咸酸小吃镇一镇,肖时钦忙叫端了几味上来。

张新杰素知叶修伤症的,肖时钦虽不清楚此事,但知叶修贪嘴爱吃,韩文清却是对叶修不加理会,因而三人都不则声,只看他大吃大爵,等他终于停箸,抹嘴擦手后,肖时钦才问道:“掌门师叔祖突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叶修抚着肚皮道:“乾人如何打下的河南,且说来听听?”

肖时钦这便知叶修为何事而来,向韩文清道:“侄孙一向在鄂州,韩兄自河南而来,请韩兄分说一二。”

此一为要紧正事,韩文清从不含糊,以不因私事推脱作派,略一沉吟,将面前杯碟推开,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横,一横下是轻轻一点,而后说道:“这条线当作黄河,这一点便作洛阳城,乾兵从天井关过,自孟津渡河,兵分两路,一路西向慈涧,一路东攻偃师,洛阳发兵去救,却又有一支鞑子援兵,由冀省自虎牢南下,尽歼了援军不说,还将洛阳城也围困了。后来慈涧偃师相继失守,乾兵扼河谷要地,又绕过洛阳往南,沿途连下许昌、襄城、龙门、宜阳,将洛阳南面水陆粮草通道截断。洛阳东西南三面尽失,北面河道又有乾兵把守,外援已绝,变为孤城一座,又无险可守,我本以为凭城中余存,怎也能支持半年,好等各方来援,哼,谁知那守城的多年来不时地被鞑子骑兵骚扰,早就把胆子吓破了,如惊弓之鸟,加之鞑子这番军纪严明,特许之,进城后无论百姓还是降兵降将,皆不杀一人,又令逃出城的人四处传播。许多人原以为必死无疑,围城时拼死抵抗,一听不用死了,早把军心动摇了,苟延残喘了不足两月便开城降了乾。也是汝宁府气数尽了,那一干脓包,小的老的,做了几年皇帝、太皇帝,怕是连姓谁名谁都忘了,昏昧已极,哪有个能干之人,只肯把兵力部署在汝宁周围,却不发兵驰援洛阳,洛阳已去,汝宁没了屏障,还能久远么?后来怎的,叫鞑子长驱直下,将城围了,如法复制,只一个月,便给打下了。开城投降前也不将粮仓烧了,白白叫乾兵捡了便宜。”韩文清面色凛然如霜,说起行军打仗之事自有一番威势,他幼年习武,少年时已大成,深恨国破人亡,山河被外族践踏,便开始研习兵法,以图日后之用,琅琊山庄乃武林世家,威震北方,他家又世代豪富,便招兵买马力图抗乾,其时黄河以北已尽为乾朝所有,有鲁一地,亏得琅琊韩家,才得保存。

叶修一味听韩文清说,却不言语,瞧韩文清在桌上写写画画,绘出一幅大致的中原地形图来,丝毫不差,又见他所知详尽,便想豫鲁二地的关系深存唇亡齿寒之理,他亲赴河南,便是为此,然见汝宁府太不济事,大势已去,需硬拼不得,便径来和肖时钦商议。叶修素来知韩文清为人,是个不惜玉石俱焚的,有此番周详考虑,实在不易,待他说完,笑着说道:“老韩当真孺子可教也。”

韩文清瞪他一眼,虎目生威,直瞧得肖时钦都有几分寒意,叶修却没事人一般低下头来,恰好避开这一瞥。叶修看着桌上的“地形图”,想了一会儿问道:“乾兵统共多少兵力?”

韩文清道:“先时大概十万众左右,后来援兵盖有八万众,洛阳失守后,一些不长进的汉人也投到鞑子军中……到现在,我想该有二十五六万罢。”

叶修道:“蒙人向来残暴,围城必屠城,这次果真没屠城?”

韩文清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道:“虽没屠城,那些投入乾军中的汉人被充作前卒,那不是好叫汉人打汉人,自相残杀么,此一亦是未开化之民的荒蛮行径。”

肖时钦在一旁叹道:“汝宁府陷落之快,实未想到。”

叶修又不答话,再度陷入沉思,只盯着那桌上看,这次又想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问道:“素闻鞑子骑兵神骏,几马换乘,一日可行二百里,最擅奔行突袭,是以攻城略地,势如闪电,令人准备不暇,但不擅谋略布阵。这次领兵之人却以洛阳地势而论,先孤之,再取之,想是个熟读汉人兵书的,我在路上听人家说,竟还是个少年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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